塔内的光线随着窗外风雪的加剧而愈发昏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仿佛提前进入了漫漫长夜。
裴昭明伏在冰冷刺骨、甚至能感受到木头纹理和灰尘颗粒的木地板上,身体几乎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他透过那精心伪装的细小观察孔,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上方塔顶那片被铜钟阴影笼罩的、死寂中透着诡异的空间。
两名大内高手一左一右,如同两尊被时光遗忘的石雕,蛰伏在他身侧,连最微弱的呼吸都调整到了几乎停滞的频率,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着他们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
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敌人。
它如同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冰冷细针,顽强地穿透他们不算厚实的夜行衣,精准地刺入肌肤,钻入骨髓,试图将血液和意志一同冻结。
裴昭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默默运转着家传的内功心法,调动起丹田中那口精纯的真气,使其如同暖流般在几近僵硬的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接着一个周天,竭力驱散着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保持着手脚的灵活、感官的敏锐和思维的绝对清晰。
他的大脑,便是在这极寒与高度紧张之下,依旧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所有的线索与细节,推演着李崇古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每一条路径,以及与之相应的、雷霆万钧的应对策略。
“大人,时辰快到了。”
身边一名高手以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依靠内力将话语凝成一线,送入裴昭明耳中,如同蚊蚋轻鸣。
按照星图与历法最精确的推算,距离那个被龟甲锁定、充满宿命意味的关键时辰,正在以滴漏的速度,无可阻挡地逼近。
裴昭明微微颔首,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示意自己知道。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厚重冰冷的楼板和那口象征着往生的巨大铜钟,直接看清塔顶上即将发生的、决定命运的一切。
他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鲨鱼皮包裹的剑鞘冰凉滑腻,但他掌心却因内力的奔涌和心头的炽热,一片温热潮润。
他知道,李崇古这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绝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或许会再次利用那条不为人知的水下密道,或许会像幽灵般借助夜色和风雪的完美掩护,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潜入。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想启动那关乎“璇玑归位”的机关,完成他那惊世骇俗的复辟图谋,最终都必须亲身来到赤霄阁,来到这个由周惟谦设计、凝聚了天地星象之力的机关核心影响区域!
这里是他的舞台,也必将成为他的坟墓!
他在等待。用全部的耐心、意志和信念在等待。
等待那只狡猾的、伪装了二十年的老狐狸,自己一步步走进这为他精心准备的、最后的死亡陷阱。
这是一场耐心与毅力的极致较量,也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意志对决。
塔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狂风卷着密集的、如同鹅毛般的雪片,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猛烈地拍打着古老的塔身,发出各种呜呜、砰砰、吱嘎的怪异响声,仿佛有无数被镇压的冤魂厉鬼,正趁着这天地阳气最衰、阴气最盛之时,挣脱束缚,在塔外盘旋哭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或是参与这场终结之战。
这恶劣到极致的环境,对于潜伏者来说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对于即将现身的猎物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也是最危险的掩护?
裴昭明的心神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一片喧嚣的风雪背景音中,他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如同战鼓般咚咚跳动的声音,这生命的律动与塔外那毁灭性的狂啸形成了奇异的对比,更凸显出此刻的寂静与紧张。
他在脑海中再次清晰地勾勒出李崇古那张平日里看似慈和温厚、实则包藏祸心险恶的脸,以及那夜在周府废墟惨白月光下看到的,那双骤然睁开、闪烁着偏执狂热与冰冷杀意的眼睛。
“来吧,李崇古。”
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让我看看,你这耗费了二十年光阴、忍辱负重的隐忍,究竟是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阴谋!今日,这赤霄阁,便是你野心的终点,亦是你所有罪恶勾当的最终审判之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塔顶之上,除了风雪咆哮,依旧毫无动静,死寂得可怕。
只有那不知疲倦的自然之威,在不知疲倦地肆虐着,仿佛在积蓄着最终爆发的力量。
那种暴风雨降临前极致宁静的假象,压抑得让人心脏蜷缩,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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