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叶凡没有直接去那个他已知晓地址的工作室,而是先找了一间最便宜的日租房,放下寥寥无几的行李。
他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廉价夹克、神色憔悴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叶主任判若两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些脊背,却感觉那脊梁早已被抽去了大半的支撑。
傍晚时分,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城东那个老旧小区。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壁涂上了一层暖色,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站在马路对面,再次看到了那间“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灯光依旧亮着,玻璃门后依旧是堆满案卷的书架和伏案工作的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车里观望。
他穿过马路,走到工作室门前,停顿了几秒,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她看着叶凡,眼中带着一丝警惕和询问:“您好,请问找谁?我们快下班了。”
“我……我找唐若雪律师。”叶凡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姓叶。”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您有预约吗?唐律师她……”
“让他进来吧,小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打断了女孩的话。
是唐若雪。她站在书架旁,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凡身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女孩侧身让开,叶凡走了进去。工作室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狭小,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几个年轻的法律助理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情。
唐若雪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他任何近况,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了旧卷宗的桌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个实习生:
“那是你的位置。桌子上那三箱,是‘清源化工厂排污案’近五年的环境监测报告、村民医疗记录和部分早期取证笔录,混乱,缺失严重。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把它们按时间、类型和关联性重新整理、编号、制作详细的目录和摘要。那边有电脑,但资料敏感,不能联网。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小陈。”
她语速很快,交代完,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重新埋首于案卷之中。
没有欢迎,没有鼓励,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只有具体、繁重、且看似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叶凡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曾是决定千亿资金流向、一言九鼎的项目办主任,如今却要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整理这些散发着霉味的旧纸堆?
耻辱感再次涌上,但他很快将其压了下去。他想起那封信,想起自己的决定。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从负开始。
他默默地走到那张桌子前,放下旧背包,看着那三大箱杂乱无章的纸张,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的空气。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是几页字迹潦草、纸张发黄的询问笔录。
他开始阅读,试图进入状态。但很快他就发现,离开法律实务太久,那些曾经熟悉的法律术语和程序,变得有些隔膜。而且,长期的高位决策,让他习惯了宏观视角,对这种极其细致、繁琐的基础工作,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笨拙。
他整理的速度很慢,不时需要停下来辨认模糊的字迹,或者思考如何分类更合理。手指很快被纸张边缘划出了细小的口子,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翻书声和偶尔低声讨论案件的声音。没有人关注他,没有人对他这个“空降”的中年男人表示好奇或同情。他像一个透明的、只知道整理纸张的机器。
期间,唐若雪起身去接水,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光也未曾斜视。
小陈(那个开门的女孩)给他端来了一杯水,低声说:“叶……先生,唐律师说您刚来,可以先熟悉一下,不用太赶。”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善意的同情,但这同情却让叶凡更加无地自容。
下班时间到了,其他助理陆续离开。小陈走之前,轻声对还在伏案工作的唐若雪说:“唐律师,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唐若雪头也没抬。
叶凡没有动,他觉得自己才整理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且错误百出。
终于,唐若雪合上了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她看向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叶凡,和他面前那堆进展缓慢的纸张。
“第一天,不习惯很正常。”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法律工作,尤其是公益诉讼,基石就是这些看似无聊、繁琐的证据整理。每一份不起眼的文件,都可能成为法庭上决定胜负的关键。如果你觉得无法胜任,或者觉得……屈才,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叶凡的心上。他抬起头,对上唐若雪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在那目光里看不到嘲讽,看不到奚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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