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没有封死,可以打开看。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开。徐仲年既然把信交给他,就是信得过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民国二十六年以前,他帮徐仲年做过一些事——送过几封信,接待过几个人,仅此而已。后来战争爆发,徐仲年去了申城,他就彻底退出了,安心教书,过自己的日子。
六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些事没有关系了。
但现在,这封信在他手里。
他该怎么办?
送去四明山,意味着重新卷入危险。这条路有多长他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关卡他不知道,四明山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万一被抓,万一这封信落到日本人手里,他这条命,可能就交代了。
但如果不送,他这心里过不去。
徐仲年对他有恩。民国二十六年逃难到金陵,是徐仲年帮他找了住处,又帮他联系到金陵大学教书。这些年,徐仲年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偶尔来往,喝喝茶,聊聊天。唯一托付的事,就是这一件。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快要熟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想起徐仲年说过的话:“周兄,乱世里,每个人都得做点事。不做,心里过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那个老旧的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包袱——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一把雨伞,还有一双结实的布鞋。
他把包袱打开,检查了一遍。干粮还新鲜,布鞋还能穿。他把那封信贴身放好,又把包袱系上。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第三幕·四明山的午后(10月19日,下午2点)
四明山竹坳。
老顾到了。
他比预计的晚了一天。从申城出来后,他先坐小渔船到了吴江,又从吴江步行到嘉兴,在嘉兴找了个小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刚出客栈门,就看见路口贴着他的通缉令——照片是从杂货铺的登记档案里翻出来的,不算太清楚,但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赶紧缩回客栈,从后窗翻出去,钻进巷子里。之后一整天,他没敢走大路,专挑田野小道,绕了很远的路。鞋子磨破了,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脸上也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到了。
站在竹坳的山口,看着那些错落的木屋,他忽然有些恍惚。从申城到四明山,不过三百多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天两夜。但这一步跨进来,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一样了。
金明轩最先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老顾?你这是……”
老顾摆摆手,说不出话。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金明轩端来一碗水,老顾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林医生呢?”他问。
“在那边。”金明轩指了指一间木屋。
老顾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
林静川正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老顾,整个人愣住了。
“老顾?”
“林医生。”老顾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诚,“那丛冬青,我还没来得及浇水。但有人会去的。”
林静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老顾的脸——那张脸上有新的伤口,有干涸的血迹,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那天在后巷给他水壶时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来了?”林静川的声音有些哑。
“内线暴露了。”老顾说,“不跑就得死。想来想去,只能来这儿。”
他看了看这间木屋——简陋,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云雾缭绕,绿得像一汪深潭。
“这地方不错。”他说。
林静川忽然笑了。
那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想起那丛冬青,想起那间诊所,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病人。那些都已经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眼前这个人还在。
这就够了。
第四幕·金陵的信使(10月19日,下午5点)
江宁通往四明山的山路上。
周教授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天快黑了。
他中午从金陵出发,坐了一个时辰的长途汽车到江宁,又从江宁一路打听,找到了通往四明山的小路。当地人说,这条路不好走,翻山越岭的,得走三四个时辰。
他没想到,三四个时辰走下来,会这么累。
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这些年教书,出门就是坐车,最远的距离是从家里走到学校。现在翻山越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必须在今天天黑前赶到四明山脚下那个约定的联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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