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佐藤使眼色:换备用笔。
佐藤的手在颤抖。她打开保险箱——那是言师三小时前刚刚校准过的备用设备——取出第二支加热笔。这支笔的外观略有不同,笔身刻着“备用-03”的编号。
按下开关。
笔尖亮起。
贴近画面。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通过佐藤领口夹着的微型麦克风放大,清晰地传遍全场。
画面右下角冒起一缕青烟。
不是显影,是碳化。特殊油墨在异常高温下发生化学反应,绢本表面瞬间焦黑,形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灼痕。
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死寂。
长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如刀。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大笑,是那种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鹤田僵在原地。追光灯此刻不再是荣耀的光环,而是刑讯室的强光灯,照得他每一寸狼狈都无所遁形。他能看见台下影佐放下茶杯,缓缓靠向椅背——那个姿态的意思是:戏看够了,该收场了。
但崩溃是连锁的。
就在鹤田试图说些什么挽救时,礼堂侧面墙上悬挂的其余九幅画作——那些作为“技术成熟度展示”的陪衬品——开始同时出现异常。
《秦淮夜月》的“月”从皎白变成屎黄色。
《栖霞秋色》的枫林如被酸雨洗过,颜料一块块剥落。
《金陵怀古》的古城墙浮现大片霉斑似的绿褐色污渍。
最讽刺的是那幅《春江花月夜》——预设的隐藏层本应是“江面上升起旭日”的图案,此刻显影出来的,却是一滩滩暗红如血的污迹,顺着画面流淌,像一道道伤口。
“焚琴煮鹤。”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顾颉刚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鹤田,而是看着那些正在“溃烂”的画作,声音平静却清晰:“好好的绢本,好好的古法颜料,非要掺什么化学油墨。现在好了,画魂散了,只剩下一堆污渍。”
这话说得极重。
“焚琴煮鹤”出自《晋书》,比喻糟蹋美好的事物。而“画魂散了”,更是直指核心——在中国传统画论中,一幅画最重要的是“气韵”“精神”,是画家注入其中的“魂”。现在魂没了,只剩技术的残骸。
鹤田想反驳,想解释,想说是有人破坏——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所有技术设备都是他的人在控制,所有画作都是他的实验室出品,所有演示流程都是他亲自批准。
这口锅,他必须背,也只能背。
文化界人士开始陆续起身离场。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谴责都更有力。马寅初走过鹤田身边时,轻轻摇了摇头。钱穆之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一场瘟疫。
外国记者席则是一片狂欢。镁光灯疯狂闪烁,镜头对准每一幅“失败”的画作,对准鹤田惨白的脸,对准那些离场的中国文化人决绝的背影。
《泰晤士报》的记者一边拍照一边对助手说:“明天的头版标题我想好了——‘旭日国文化技术遭遇滑铁卢,金陵画展变闹剧’。”
《纽约时报》的记者更毒舌:“他们想用技术征服文化,结果被文化反噬了。这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影佐祯昭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舞台,而是径直走向出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鹤田,而是看向二楼的某个包厢。
那里坐着小林信介。
影佐微微点头。
小林会意,起身离席。
舞台上,鹤田还僵立着。佐藤瘫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工作人员手足无措地站在四周,像一群等待葬礼开始的吊唁者。
追光灯“啪”地熄灭。
不是工作人员关的,是电路自动跳闸——那些异常发热的加热笔,烧毁了控制线路。
整个礼堂陷入半明半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照着满地狼藉。
鹤田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政治生命碎裂的声音。
清脆,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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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申城·数字迷宫中的猎杀
同一时刻,七时十五分。
申城外滩,汇丰银行大厦顶层交易室。
这里与金陵的文化礼堂是两个世界——没有柔和的灯光,没有悠扬的音乐,只有刺眼的白炽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铜臭味。
十二块巨大的行情板挂满整面墙,上面用粉笔写着实时报价:
“三年期国债,96.2,跌0.8”
“五年期国债,95.7,跌1.1”
“日元兑美元,4.25,跌0.03”
“日元兑法币,0.78,跌0.02”
红色粉笔写出的“跌”字触目惊心,像一道道伤口。
交易大厅里,五十多个交易员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对着电话吼叫,有人疯狂翻动报价单,有人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空气闷热,但没人敢开窗——窗外是黄浦江的夜风,也是流言蜚语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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