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上午九点,金陵大学文学院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一侧坐着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林墨,以及被特意请来列席的顾颉刚。另一侧只有藤田浩二一人,军装外罩了件灰色呢子大衣,面前摊开笔记本、红蓝铅笔和一部《广韵》。
会议尚未开始,空气里已有微妙的张力。
许慎之将一叠文稿推到桌子中央:“创刊号拟用稿件,共十七篇。顾老序言一篇,学术专论九篇,艺术评析四篇,文献辑录三篇。请藤田先生过目。”
藤田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向顾颉刚:“顾先生,您觉得这些稿子的学术水准如何?”
问题很聪明——先问学术权威的意见,既示尊重,也设参照。
顾颉刚推了推老花镜:“老朽看了,大体尚可。钱穆之的琴谱校勘、徐先生的画论辨析、许慎之的诗学考据,都有扎实功底。青年学者的文章虽显稚嫩,但胜在材料新颖。”
“那么政治倾向呢?”藤田问得直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藤田先生说笑了。”钱穆之接话,声音平稳,“学术文章,只论是非,不论倾向。我们讨论的是唐代指法、宋代画风、明清诗韵,与时政何干?”
藤田看向他:“钱先生说得对。但学术虽无国界,学者却有立场。我职责所在,不得不察。”
这话说得坦诚,反而让气氛缓和了些。
“那便请藤田先生察吧。”许慎之将文稿又推近一寸,“字句皆在纸上,任君评阅。”
藤田这才拿起最上面一篇——顾颉刚的序言。他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红笔画圈,蓝笔画线,不知是何标准。
五百余字的序言,他看了十分钟。
“顾先生此文,”藤田终于抬头,“引《汉书·艺文志》‘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又引《隋书·经籍志》‘经籍盛衰,关乎国运’。通篇讲文献保存之重要,无一句涉今。但……”
他停顿,看向顾颉刚:“但读者若知当下典籍散佚、文献蒙尘之现状,读此文时,会不会生出别样感慨?”
顾颉刚神色不动:“读者作何感慨,非作者所能控。老朽只论史实,不论现实。”
“好一个‘只论史实’。”藤田点头,在稿纸上写下“通过”二字,签上姓名日期。
第一篇,定了。
第二篇是钱穆之的《金陵琴派指法流变考》。
藤田看得更细。文章从明代金陵琴家杨表正的《重修真传琴谱》谈起,梳理指法符号的演变,对比苏州、广陵各派异同,考证详实,引注多达八十七处。
看到第三页时,藤田的铅笔停住了。
“钱先生这里写,”他念出声,“‘琴谱记谱之法,代有变革。然变革之中,常有守正之士,以古法校正时谬,使正脉不绝。’”
他抬头:“‘守正之士’‘正脉不绝’,这些词……有没有更中性的替换?”
钱穆之沉默片刻:“藤田先生觉得这些词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容易引发联想。”藤田斟酌用词,“在当下语境,‘守正’‘正脉’这样的概念,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文化上的排他性主张。”
话说得委婉,但在场都听懂了——他担心这些词被解读为“坚守中华正统”。
“那依藤田先生之见,该如何改?”钱穆之问。
藤田拿起蓝笔,在稿纸上修改:“不如写成‘时有琴家,重视古谱校勘,于传承贡献颇着’。去掉价值判断,只留事实陈述。”
钱穆之看了看改后的句子,点头:“可以。”
不是妥协,是战术性后退。用事实替代评价,意思还在,但锋芒收了。
藤田继续往下看。又一处停顿。
“这里引用的戴望题跋,”他指着一行小注,“‘琴音之道,贵在自然。强求则失真,矫饰则失韵。’”
“这话有何不妥?”钱穆之问。
“戴望是明遗民,终身不仕清。”藤田说,“引用他的话,容易让熟悉文史的读者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这次,钱穆之没有立刻同意。
“藤田先生,”他声音依然平静,“戴望的《琴学粹言》是清代琴论经典,治琴史者不可不引。若因作者身份而避讳,学术的客观性何在?”
“我明白。”藤田说,“但审稿不仅要考虑学术,也要考虑……安全。”
“那依您看,该如何处理?”
藤田沉思片刻:“保留引文,但删掉‘戴望’这个名字,只写‘清人《琴学粹言》云’。如何?”
钱穆之想了想,点头。名字可以隐去,话留下了。
这是一种默契的妥协。藤田没有要求删掉观点,只要求模糊来源;钱穆之保住了核心内容,接受了形式上的退让。
稿子看完,藤田写下评语:“考据扎实,论证严谨,建议刊用。”签了名。
第二篇,也过了。
第三篇是徐先生的《金陵画派山水意象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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