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姜尚宫来过，沈青崖指上那点圆润的弧度，便成了某种无声的提醒。批阅奏章时，执笔的指尖能感受到；端起茶盏时，杯壁的温凉能感受到；甚至夜间独处，指尖无意识划过锦被繁复的绣纹时，那不同于往日的、略带钝感的触觉，也会让她从沉思中短暂抽离。
她依旧俯瞰着朝堂。信王伏诛后的余波未平，空出的权位引得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北境军报雪片般飞来，户部与兵部为了来年的粮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扯皮。她端坐听雪堂，运筹帷幄，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地发出，如同掌控着一盘宏大而精密的棋局。
只是偶尔，在俯览这盘棋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向更细微处。
比如，注意到茯苓这几日眼下淡淡的青影，是夜里为她守灯着了凉；比如，发现听雪堂角落里那盆金边瑞香，枝叶有些蔫，该搬到向阳处晒晒；再比如……今日晨间，巽风在例行禀报完谢云归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后的公务动向时，顺口提了一句：“谢大人迁入陛下新赐的宅子后，似乎……诸事繁杂，颇有些应接不暇。”
这话说得含糊。谢云归如今是御前新贵，又是长公主“赏识”之人，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区区宅邸内务，何至于“应接不暇”？
若是往日，沈青崖大约只会淡淡“嗯”一声，视为臣子适应新环境的寻常过程，甚至会觉得巽风多嘴。可今日，她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巽风：“如何应接不暇？”
巽风似有些意外，但仍是据实回禀：“谢大人新赐的宅子在城东榆林巷，原是前朝一位致仕老臣的居所，地段清幽，但年久失修。陛下赐宅匆忙，内府只做了简单修葺。谢大人身边除了从江州带来的小厮墨泉，并无得力家人。如今既要应付每日翰林院的差事，又要应对各方拜会，宅中修葺布置、仆役采买、人情往来等一应琐碎，据说……都是墨泉一人在张罗，难免左支右绌。前两日，因采买的仆役不懂规矩，还闹出点小笑话。”
沈青崖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边缘。她想起谢云归的身世。寒门学子，早年失怙，母亲病故，家中并无亲族帮衬。他一路靠着自己考取功名，又在她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以火箭般的速度擢升，表面风光，实则根基浅薄。京城水深，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一个毫无背景的新贵，骤得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等着伸过来“帮忙”，或是使绊子。内宅不宁，仆役不驯，看似小事，却极易授人以柄，损及官声，甚至影响他在翰林院那种清贵之地的立足。
这些，她以往并非想不到。只是那时的“想到”，是出于对“棋子”状态的评估，是“俯瞰”视角下对局势利弊的冷静分析。她会判断此事是否会影响他的“可用性”，是否需要她出手“整顿”，以确保这枚棋子继续发挥预期作用。
但此刻，巽风寥寥数语的描述，却让她眼前莫名浮现出一些更具体的画面：谢云归在翰林院忙碌一日后，回到那座空旷而混乱的新宅，面对堆积的琐事与可能不得力的仆役，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或许会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墨泉一人奔忙，焦头烂额……
这画面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权衡，更像是一种……基于了解的体察。
她见过他最狼狈脆弱的样子，也见过他偏执疯狂的模样，更见过他跪在雨夜泥泞中、近乎自毁的坦诚。她知道他那份温润从容背后，藏着多少艰辛与勉强。如今他看似步步高升，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内里依旧是那个在悬崖石缝中挣扎求生、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的少年。
“去库房。”沈青崖忽然放下朱笔，起身。
茯苓和巽风皆是一愣。
沈青崖已绕过书案，向外走去。“挑几个得力、嘴巴严实、懂规矩的嬷嬷和管事，要年纪稍长、经验丰富、能镇得住场面的。再选些日常用得上的摆设器用，不必奢华，以实用雅致为主。”她步履不停，语气平静地吩咐，“另外，将内府负责榆林巷那处宅子修葺的管事叫来，本宫要问问，究竟‘简单修葺’到了何种程度。”
茯苓和巽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殿下这是……要亲自过问谢大人的内宅琐事？这可不像殿下以往的作风。
但两人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分头去办。
沈青崖带着人，亲自去了公主府的库房。她并非头一回来，但以往都是为了查点御赐之物或重要礼器的入库出库，何曾关注过那些日常家居之物？
库房管事诚惶诚恐地引着路，打开一道道沉重的门扉。里面分门别类，堆积着无数物件，从名贵书画、古董珍玩，到各色绸缎、瓷器漆器，乃至桌椅屏风、帐幔茵褥，应有尽有，许多甚至连封条都未拆。
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那些彰显皇家气派的奢华物件，径直走向存放日常家具和陈设的区域。她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那些黄花梨的翘头案、紫檀木的圈椅、鸡翅木的博古架……最后，停在了一组看似普通的榉木家具前。线条简洁，木质温润，打磨得光滑，透着一种内敛的、居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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