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面对阿依慕公主那清澈却仅限于皮相的关切目光,她才恍然惊觉——原来不是的。
她能“看见”谢云归皮囊下的灵魂,甚至意图,而不是表演,是因为她本身就拥有穿透表象、直视本质的禀赋与……意愿。她厌恶虚伪,追求真实,哪怕那真实充满危险与不堪。所以她给予的温度,是投向灵魂深处的探照灯,是试图理解复杂人性的努力。
而谢云归能对她展现全部真实,甚至超越理性的依赖与偏执,是因为他识别出了她这种“看见”的能力与意愿,并将自己最内核的存在,赌在了这面独一无二的“镜渊”之上。
他们之间的“真实”交换,建立在两个极其特殊的前提之上:她拥有“照骨”般看穿本质的眼力与敢于接纳真实的胆魄;而他,拥有将全部真实托付于唯一之人的疯狂勇气与绝对信任。
这绝非世间常态。
绝大多数人,如同阿依慕公主,如同朝中那些臣工,甚至如同她皇兄,他们看待他人,首先看到的是身份、关系、利益、皮相、风度……这些世俗的、可理解的“切面”。他们或许有善意,有同情,有欣赏,有算计,但他们的“看见”,始终隔着一层由社会规则、个人认知局限和情感舒适区构成的毛玻璃。
他们无法,也不敢,去直视那玻璃之后,可能存在的狰狞灵魂与炙热熔岩。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也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情感冲击或认知颠覆。
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她沈青崖的“清冷仙气”、“钓系风情”或“权臣手腕”;只能看到谢云归的“温润如玉”、“才华横溢”或“年轻俊秀”。
他们看不到她深藏的厌世与倦怠,看不到他对失去“镜渊”的致命恐惧;看不到他们彼此之间那建立在真实碰撞与绝对信任之上、危险而致命的羁绊。
她一直身处云端,以为自己俯瞰的是同样的真实人间。
却忘了,她自己眼中的“真实”,是经过她独特禀赋过滤后的景象。她给了世界温度——那是一种试图理解复杂性的、带着锋锐探究欲的温度。而世界回馈给她的,大多是经过世俗毛玻璃折射后的、安全而片面的影像。
除了谢云归。
只有他,穿透了所有毛玻璃,直接撞进了她“照骨”的视野,并以同样不加修饰的真实,回应了她那独特的温度。
这份认知,让沈青崖在异国午后寂静的厅堂里,感到一阵深沉的、混合着孤独与释然的凉意。
孤独,是因为她终于看清,自己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在感知与连接他人的方式上,存在着本质的鸿沟。她那追求“真实体验”的渴望,她那“照骨”般的眼力,或许注定使她难以融入那些建立在世俗皮相与浅层互动之上的“寻常”关系。
释然,则是因为她终于彻底理解了谢云归那份“非她不可”的偏执从何而来。他不是盲目,他是精准地识别出了,这茫茫人海中,唯一一面能毫无扭曲地映照他全部真实、并能以同等真实回应的“镜子”。
她是他的唯一镜渊。
而他,又何尝不是她这双“照骨”之眼,在无尽虚浮表象中,捕捉到的唯一真实坐标?
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崖起身,走进内室。
谢云归正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虚汗濡湿。他似乎想自己起身倒水,却因左臂不便而有些艰难。见到她进来,他动作一顿,眼中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褪去所有伪装的依赖与微光。
“吵到殿下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沈青崖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温水,递到他手中。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谢云归接过杯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他低头喝水,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沈青崖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眼中“年轻俊秀”、“温润有礼”、“前途无量”的谢御史。看着这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脸。
然后,她的目光穿透这层皮相,看到了他体内尚未愈合的伤口,看到了他因失血而虚弱无力的四肢,看到了他昨夜面对杀手时眼中迸发的、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火光,更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片只有在她面前才敢完全袒露的、混合着恐惧、依赖、偏执与炙热爱意的荒原。
这才是她看到的谢云归。
不是阿依慕公主眼中的“年轻俊秀官员”,不是朝臣眼中的“新贵宠臣”,甚至不是他自己在大多数人面前扮演的“温润君子”。
是她独有的、真实的、完整的谢云归。
“还疼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
谢云归抬眼看她,似乎有些诧异于她语气的细微变化,随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好……比昨日好些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不必挂心。”
沈青崖没接这话,只是伸手,将他喝完水的杯子接过来,放回桌上。然后,她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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