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司业的“偶遇”与“拾获”,果然如谢云归所料,激起了这位致仕文臣心中那份对旧朝风雅与礼制的执念。不出三日,一份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并附有数位清流名士(虚实相间)联署的《吁请修葺听竹旧苑以彰文脉疏》,便通过故旧门生,悄然递到了几位好事的御史以及礼部某位同样有“崇古”之名的官员案头。
起初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毕竟只是一群“迂腐文人”的怀旧之请,且听竹苑地处偏远,产权复杂,无人当真。但很快,工部内部关于“清理前朝积弊、盘活荒废旧产”的讨论风声,不知怎地也透了出来,与那份万言书遥相呼应。紧接着,京中几家颇有影响力的书画文玩铺子,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嘉宁公主旧事与前朝园林艺术的雅谈,甚至有人拿出了据说是公主当年亲手绘制的听竹苑草图摹本(自然是谢云归找人精心伪造的),引得不少附庸风雅的文士官绅啧啧称奇。
几股看似无意、实则方向一致的“势”,就这样在谢云归的巧妙拨弄下,慢慢汇聚起来。虽然尚未形成真正的舆论浪潮,但“听竹苑”这个名字,已开始在一些特定的圈层里,有了微弱的回响。
这一切进展,谢云归都事无巨细地向沈青崖禀报,只是隐去了自己暗中推动的具体手法,只强调“孟老司业古道热肠”、“工部王主事办事得力”、“京中雅士偶然热议”等结果。沈青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细节,目光清澈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并未对他呈报的“过程”提出任何质疑。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听竹苑”蓝图的具体深化中。这几日,她召见了数拨不同匠作班子的头领,有的是工部推荐,有的是内府监旧人,甚至还有一两位是谢云归“偶然听说”、特意引荐的民间奇人。她与他们长谈,问及技艺细节、用料讲究、工期估算,问题刁钻而内行,常常让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额头冒汗。
谢云归安静地陪坐在侧,看着她与那些匠人对话。她换下了繁复宫装,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当她专注地倾听、或指着图纸某处提出一个大胆构想时,眼眸中焕发出的那种近乎灼亮的光彩,与平日朝堂上那个清冷疏离、算无遗策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创造者的热情与偏执。
谢云归的心脏,在这种时候,总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迷恋她这副模样。迷恋她为了心中那个“理想国”而展现出的、毫不妥协的锋利与专注。这让他更觉自己所做的一切暗中筹谋,都有了无比确切的意义——他要守护这份光彩,更要让自己成为能让她这份光彩持续闪耀、甚至更加夺目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当某位被谢云归暗中考察过、以“技艺精绝但脾气古怪、要价极高”着称的老木匠,在听到沈青崖坚持要用金丝楠木做主要梁柱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皇家也用不了这许多,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换紫檀,省下的银钱够再起半座楼”时,谢云归敏锐地捕捉到,沈青崖唇角那抹极淡的、倾听时的弧度,瞬间消失了。
她并未动怒,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那位兀自心疼木材的老匠人,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连一旁侍立的茯苓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老匠人被看得有些发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讪讪地住了口。
“郑师傅,”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本宫请你来,是问你,用金丝楠木,如何选料,如何防裂,如何榫接,才能既保其温润雅致,又承重万全。不是问你,该不该用,值不值得用。”
她顿了顿,指尖在图纸上那预设的梁柱位置轻轻一点:“这里,必须是金丝楠。你若做不了,或觉得不值,现在便可离去,本宫绝不强求。”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那股不容置疑的、近乎独裁的意志,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老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内心挣扎。金丝楠木的活计罕见,若能做成,不仅是天价报酬,更是足以传家的名声。可这位主家的要求也实在……太过苛刻,且毫不通融。
谢云归适时地温声开口:“郑师傅,殿下匠心独具,所求非常。你既有‘鬼斧’之名,正该迎难而上,方显本事。银钱之事,殿下既已决意,自有计较,不必多虑。”他话语温和,却暗含提点——机会难得,莫要因一时多嘴而错失。
老匠人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迫人的沈青崖,又看了看面带微笑却眼神深沉的谢云归,最终咬了咬牙,躬身道:“是小老儿多嘴了。金丝楠便金丝楠!只要木料到位,小老儿定给殿下做出最漂亮的梁柱来!”
沈青崖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他继续讨论细节。
待匠人们陆续退下,书房内只剩下沈青崖与谢云归二人。茯苓悄然换了新茶,也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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