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低视线,快速分辨周遭建筑,心底暗自权衡。按照寺院规制,高阶僧人的禅房与藏经阁一般坐落于后院深处,或紧邻主佛殿。我正凝神比对位置,打算筛选出最有可能藏匿密线的两处房间。
就在此刻,身侧的周新忽然抬手,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杂念,顺着他示意的目光望去。
视线尽头,是一间独处院落西侧、远离主佛殿的独立厢房。这间屋子位置偏僻,既不在僧舍扎堆之处,也不似寻常修行禅房,门窗紧闭,周遭格外冷清。
我尚且疑惑之际,正好赶上新一轮僧人巡院。那名僧人沿路走过其余禅房皆目不斜视,唯独途经这间厢房时,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反复在门窗、墙面来回扫视数遍,神色也较之别处更为警惕,片刻后才继续前行。
仅此一处细节,便足以说明一切。
不等我多做思索,周新已然抓住两次僧人巡视的空窗间隙。周遭暂时无人,是转瞬即逝的机会。他身形一矮,干脆利落翻身走出假山树丛,低伏身躯,贴着墙根快速朝那间厢房掠去。
我不敢迟疑,紧随其后,压低身形紧跟他的脚步。二人借着屋舍、草木遮挡,避开巡僧视野,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厢房门外。
站定门前,周新并未仓促推门,而是垂眸扫视一圈。指尖快速掠过木门缝隙、门栓锁扣,又留意了两侧墙角的浮灰痕迹,短短瞬息便摸清房门状况。
确认门外没有布设简易警示机关,也无僧人暗哨盯守,他抬手轻握门栓,微微发力,木门无声向内敞开一道窄缝。确认屋内无人,我们二人一前一后,闪身进入房间,反手将房门轻掩,恢复原状。
屋内光线偏暗,檀香气息较之院外更为浓重,静谧得落针可闻。
周新贴近我耳畔,压至最低的音量,沉声告诫:“方才我观察许久,往来巡僧途经别处皆是例行公事,唯独对此房格外上心,每每路过必会多看几眼。足以证明,这间厢房在后院之中地位特殊,远比普通禅房、客房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再三叮嘱:“你我速查速退,切忌随意挪动屋内任何物件,哪怕是纸笔、茶具这类细小之物也不可妄动。一旦物件位置偏移,极易留下痕迹,被寺内之人察觉,届时你我二人将深陷险境。”
我郑重颔首,目光落向昏暗的屋内:“我明白。”
此刻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风声与脚步声。密闭的厢房之内,暗藏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屋外来回游走的巡僧。
待双眼慢慢适应屋内昏暗,我才看清这间厢房的全貌。屋内陈设与外头朴素简陋的僧舍截然不同,整体布置秀气典雅,桌椅皆为打磨光滑的楠木所制,案上摆放青瓷素瓶,插着几枝风干素兰,墙角立着一面精致菱花铜镜,帘幔轻柔素雅,处处透着细腻温婉的气息。
更让我心头震动的是,屋内摆放的物件,几乎全是女子日常所用。脂粉小盒、丝质帕子、精巧玉梳整齐置于妆台之上,书架上除少量佛门经书,余下多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杂记,绝非出家僧人该有的配置。
我下意识与身侧的周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着诧异与凝重。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凑近他耳畔,用气音缓缓说道:“大人,我大概知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了。当初在武昌府伏击我们,行事狠戾、布局杀伐之人,是姐姐秦灵舒。此人执念极深,一心效忠螭龙,绝不会甘于被困佛门厢房,更不会置办这些闺中物件。”
话至此处,我语气笃定几分:“依我判断,此处应当是螭龙专门安排给妹妹秦灵月居住的居所。”
周新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迈步缓步在屋内扫视一圈。他目光细致,逐一扫过床榻、妆台、屋角各处,排查机关陷阱之余,也默默审视屋内所有陈设。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沉声补充我的推断。
“你判断多半没错。”周新声音压得极低,“除此之外,我还能确定一点。这间厢房之内,未见任何枷锁、镣铐、禁锢绳索一类物件,门窗也无外置锁扣与看守痕迹。足以证明秦灵月至今并未遭到软禁,人身自由并未被完全限制。”
他眸光幽深,道出深层利弊:“若是此前那位老和尚所言属实,秦灵月本心向善,厌憎纷争,且暗中数次隐晦帮衬我们。那她如今这般处境,便是最好的局面——她身在棋局中心,不受严控束缚,恰好能成为我们扎进泊云寺、刺入螭龙内部,最隐秘、最合用的暗眼内线。”
我心底默然认同,心中五味杂陈。于大局而言,秦灵月是破解死局的关键棋子;可于私而言,我终究不愿看她深陷虎狼窝,日日在刀尖之上周旋求生。
正当我心绪浮沉之际,一阵清晰沉稳的布鞋踏地声,骤然从屋外青石廊道上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听动静仅有一人,大概率是例行巡院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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