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萍，果真是你！你还活着，怎么不家去找我们呢？你是不是，是不是打从那地界儿偷跑出来的？”
从一开始的激动，到质问，再到怀疑，春梅都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个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妇人。
听见外面的声音，珙四奶奶按住晴雯，叫她莫要吭声，自己下了炕出去，便看见状似癫狂的李家娘子蹒跚着朝着春梅去。
而春梅则是一退再退，退到了厨房里头，却转身自灶膛里薅出一根寸许粗燃着火星的木棍。
“你说什么呢？你是谁，为何要到我家来？我又不认得你，快走，快走！”
她胡乱挥着木棍，李家娘子不敢上前，面上露出几分迟疑来，“绣萍，我是你娘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春梅，是谁来家了？”珙四奶奶掀着帘子看了半晌，方才走了出来，站在门前皱眉看着李家娘子。
“这位嫂子是什么人，怎么到我家来寻人？”
李家娘子见她头发抿得整整齐齐的，一身气度也不似下人，越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且她听着这妇人唤那个长得极像绣萍的丫鬟叫“春梅”，心中更是拿不定主意了。
“这，我，这位奶奶，我家女儿绣橘今日曾来过贵府上，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看见这个丫鬟与我家大女儿绣萍长得极为相似，一时间，好像认错了人——”
她虽低垂着头，却不时朝着春梅的方向看去。
经过了先时的慌乱，此时春梅心里也已经打定主意，抵死不肯承认自己就是绣萍。
天底下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个长得像的？
只要自己不认，她又拿自己有什么办法？
如今她是良籍，良籍！
就算是叫大太太知道了，她也不怕！
“这位嫂子，你是认错了人，我昨儿才来的姨妈家，跟着姨妈学绣活儿呢。你这乍一进来，盯着我喊绣什么的，差点儿没把我吓坏。”
春梅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嗔怪道。
她表现得这样自然，越发叫李家娘子慌了神儿，不住地点头哈腰道着歉退了出去。
珙四奶奶追出了门，看见李娘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回来又看见春梅正勾了头往外看，眼巴巴想从她脸上得到消息的神情，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指着她笑道：“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见珙四奶奶是这般反应，春梅便知道自己的娘定是被她们这番作戏唬住，吓跑了。
本来紧绷着的心情陡然松懈，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儿里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就连额角也一片微凉。
浑身似泄了劲儿一般靠在厨房门板上，她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望着珙四奶奶嘿嘿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嘴角不自觉下弯，春梅闭了眼睛，两滴眼泪自眼角无声落下，她的双手举起，敷在脸上，缓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珙四奶奶面上笑意变浅，叹了一声，走了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而后，便坐到了灶膛前，烧火，煮饭。
过了好一时，春梅方才缓和过来，很是过意不去地走到珙四奶奶身边，“干妈，叫我来做饭罢。”
珙四奶奶望着她温柔地笑了笑，站起了身，“好孩子，以前受的苦楚就都忘了罢，以后，都是好日子。”
春梅眼含热泪，闷闷应着声点了点头，将手边的柴禾往灶膛里送去。
不多会儿，贾荇兴冲冲打从外头回来，看见珙四奶奶正从厨房回正房，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这是去了哪里？看起来竟很是高兴。”珙四奶奶见他心情甚好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先回屋，且有些事情说呢。”贾荇说着话，打起靛蓝的毡帘将母亲扶了进去，正看见在灯下缝补斗篷的晴雯。
似是感觉到她们进来，晴雯抬头，冲着他们笑了笑，又把手放在脖后捏了捏，再揉了一把脸。
“我去瞧瞧春梅姐需不需要帮忙。”她挪着身子就要下炕，却被珙四奶奶抬步上前一把按住。
“傻孩子，以后但凡家里还有个能动弹的，都轮不到你去做那些粗活儿。这回你若是能将这雀金裘补好了，往后咱们定能多接些子精贵的活计来做。
要是这手因着干活儿粗了，做出的活计不鲜亮了，岂不是砸自家的饭碗？”
晴雯笑着坐了回去，又问起将才是谁来了？
珙四奶奶把绣萍母亲寻过来的事情说了，将二人齐齐吓了一跳。
晴雯抚着胸口叹道：“幸好刚才四奶奶没叫我出去，若是叫她瞧见了，回去浑说，只怕又是事故。”
“倒也不怕的。”贾荇笑眯眯地说，拿起炕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珙四奶奶双手抱着茶壶摸了摸，道是水凉了。
“不妨事，我身体好着呢。”贾荇一边说着，余光却朝晴雯扫去，见她一双桃花眼看过来，脸上登时红了一片，微凉的茶水一下子进了嗓子眼儿，顿时咳了起来。
这时，春梅端了煮好的饺子和蒸的包子进屋，珙四奶奶连忙去接了过来。
“方才你是要说什么事？半天也没听见你说到点子上。”珙四奶奶又去拿了咸菜，几个人便坐在炕桌上吃饭，这才想起来方才贾荇一直打着哑谜，还没说什么事。
贾荇嘿嘿笑着，道：“今日我去寻芸二哥说话，他与琏二奶奶院子里的一个姐姐十分相熟，说是琏二奶奶允了他，只等祭祖之后，便将府里的一些布匹采买生意交予他做。
到时候我与他一起，他负责对接府里琏二奶奶的要求，我这边就与掌柜的说好，并督促他保证品质，这样芸二哥能拿到好东西，掌柜的也能少积压些货物——”
“那荇哥儿也可以多些收入，可谓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情。这般好的点子，又是哪个想出来的？”
春梅眼睛亮晶晶的接过了话，将贾荇好生赞了一回。
他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睛的余光却是看向晴雯，见她嘴角也露出微笑，心中越发甜滋滋的，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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