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大老者的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他才是这片幽蓝地域真正的主人。浑浊的白眼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陈渡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渡哥……”三娘紧张地抓住陈渡的胳膊，下意识地摇头。这地方，这些人，都透着诡异，她不敢让重伤的丈夫再去冒险。
老鱼头和钟伯也立刻上前一步，隐隐挡住陈渡身前，警惕地盯着那石屋前的老者。
陈渡靠在钟伯身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牵动着每一处伤痛，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乱发。他望着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白眼，心中念头飞转。这老者，与那些麻木的部落民似乎不同。他身上的图案，他沉稳的气度，都显示着他特殊的地位。他指名要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治疗？还是……与那河图石有关？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伤重难行，留在这里是等死。跟着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轻轻拍了拍三娘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老鱼头和钟伯微微摇头。“无妨……我去。”
他用尽力气，试图站直一些，但身体依旧虚弱地倚靠着钟伯。钟伯明白他的意思，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那石屋前的温泉池和高大老者。
随着靠近，硫磺的气味更加浓烈，温泉池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渗透进骨子里的暖意。陈渡感觉冰冷僵硬的四肢似乎都松动了一丝。
那高大老者——姑且称他为“石根”，这是陈渡心中瞬间闪过的、觉得无比契合的称呼——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陈渡走到他面前三步之遥。
石根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皱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向陈渡的胸口，那里衣襟上还沾染着暗红的血迹。他又指了指旁边那池乳白色的温泉，喉咙里发出几个低沉而古老的音节。
这次，意思很明显。他让陈渡进入温泉。
“这水……”钟伯有些迟疑，他是郎中，深知不明水源的危险，何况这水颜色古怪，气味刺鼻。
陈渡却看着石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白眼，咬了咬牙。“扶我过去。”
钟伯不再多言，和李老汉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渡，让他慢慢滑入那乳白色的温泉之中。
水温比想象的要高，约莫有四五分烫，但对于浑身冰冷的陈渡来说，反而是一种刺激。泉水淹没到胸口时，那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刺痛的感觉包裹住他，硫磺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紧紧皱起了眉头。
石根就站在池边，浑浊的白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池中的陈渡。他口中开始吟唱起一种曲调古怪、音节拗口的歌谣，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与这地下空间的幽暗和温泉的蒸腾水汽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动，仿佛在牵引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陈渡浸泡在泉水中，初始的刺痛过后，一股奇异的暖流开始从四肢百骸汇聚，缓缓流向胸口剧痛的位置。那感觉，不像是寻常热水的温暖，更像是有无数细微的、活着的暖流，在试图疏通他郁结的气血，抚慰他受损的脏腑。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眼皮沉重，几乎要在这诡异的温暖和吟唱中睡去。
岸上，三娘等人紧张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老鱼头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石根和周围的环境，手中的鱼叉始终没有放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石根的吟唱声渐渐低落下去。他缓缓蹲下身，从池边抓起一把湿泥。那泥也是乳白色的，混合着一些发光的蓝色苔藓碎末。他用那双苍白的手，将湿泥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陈渡裸露在水面上的脖颈、肩膀以及胸口附近的衣物上。
泥浆带着泉水的温度和硫磺的气息，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安抚作用。
做完这一切，石根站起身，对着带他们来的那个佝偻身影说了几句。那佝偻身影立刻转身，快步消失在发光蕨类丛中。
石根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温泉中的陈渡，缓缓抬起手，这次，他指向的不再是温泉，而是陈渡空荡荡的胸前——那个曾经悬挂河图石的位置。
他张开嘴，吐出了一个极其清晰、与之前所有音节都不同的词。那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锈迹，却又异常沉重：
“钥……”
陈渡浑身猛地一震，浸泡在温泉中的身体瞬间绷紧！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石根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说出这个字？！
是发音的巧合？还是……他真的知道河图石的存在？知道那被称为“钥”？
石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白眼“凝视”着陈渡，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确认。
就在这时，那个佝偻身影去而复返，手里捧着几个石碗，碗里盛着一些糊状的、散发着浓郁药草气味的东西，颜色暗绿，其中似乎也混合了那些发光的蓝色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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