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坊的小院里,细雪正无声无息地飘着,不似前几日那般急密,倒像是天公筛着细盐,簌簌地将青砖屋檐角一点点染上浅浅的莹白。
庭院西侧,抄手游廊下,早早架起了红泥小炉。
春熙正蹲在那儿,拿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炉上坐着个提梁铜壶,壶嘴里已吐出袅袅白汽,与檐下飘落的雪沫子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汽哪是雪。
“这雪啊,看着不大,可下起来就没个停的时候。”
厨下帮工的刘婆子挎着个竹篮从廊下经过,篮里是水灵灵的菠菜,叶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子。
她跺了跺脚上的棉鞋,在廊柱边蹭掉鞋底的湿泥,嘴里絮叨着。
“昨儿夜里就开始飘,我起夜时瞧了一眼,地上还没白呢。谁知今早一推门——哟嗬,这薄薄的一层,倒像给地砖铺了层纱。”
春熙停了扇子,侧耳听了听铜壶里咕嘟的水声。
“谁说不是呢。早起李管家还说,看这天色,怕是要连着下几日。小姐原还打算元宵那晚,咱们一块儿去东华门外看灯会的。那可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如今这雪若不停,路滑难行,可怎么好?”
“灯会?”
另一个粗使的小丫鬟秋月正拿着长竹帚扫台阶上的雪,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春熙姐姐,真能去吗?我从前在乡下,只听跑过货的爹说过,上京城的元宵灯会,那才是真的天上人间!说整条朱雀大街都扎着灯棚,一眼望不到头,各样的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何止呢!”
夏露从正房里掀了棉帘子出来,怀里抱着一条厚实的银鼠皮褥子,接过话头。
“我听府里原先在京城待过的老嬷嬷讲,最大的灯楼叫‘鳌山’,有九丈九高,上头缀着成千上万盏小灯,堆成山峦的形状,夜里点起来,金光璀璨,几里外都瞧得见!还有各色杂耍、舞龙、舞狮、踩高跷……热闹得能把屋顶掀了!”
刘婆子把菜篮搁在廊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热闹是热闹,可这雪要是不停,路上全是冰凌子,马车都不好走,更别说人了。咱们小姐身子矜贵,哪能去挤那人山人海?万一磕着碰着,或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婆婆说得在理。”
春熙点点头,手上扇风的动作却没停。
“所以小姐才说‘再看’。若十五那日天公作美,雪停了,路也干了,咱们就收拾得暖暖和和的,跟着小姐去开开眼。若还是这般下着,或路上腌臜,那就在家守着炭盆,吃汤圆,猜猜灯谜,也一样乐呵。平安最要紧。”
秋月听了,脸上兴奋的光淡了些,手下扫雪的动作却更卖力了,嘴里嘀咕着。
“扫干净些,兴许雪就停了,路就好了……”
夏露抱着褥子往后院暖阁去,经过秋月身边时,轻声笑道。
“你呀,心倒是诚。快扫吧,扫完了去厨房帮赵嬷嬷剥栗子,晚上要做栗子糕呢。”
“哎!”
秋月脆生生应了。
夏露穿过短短的回廊,推开暖阁的门,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暖阁窗下,林昭颜正倚在一张铺了厚绒垫的湘妃竹摇椅里。
她今日难得未穿那些端庄的袄裙,只松松地套了件杏子黄绫的夹棉家常袍子,腰间系带也未紧束,任由衣摆垂落。
一头青丝未梳髻,只用根素银簪子随意挽了个低髻,余下的长发如瀑般散在肩头、背上。
她身上盖着条海棠红锦缎面的薄被,怀里还揣着个莲花纹的铜手炉。
人斜斜靠着,一手支颐,一手闲闲地搭在摇椅扶手上。
窗子开了半扇,冷风卷着细雪偶尔飘进几星,落在窗台上,旋即化去。
她就这般静静地望着窗外庭院里簌簌飘落的雪,眼神有些空茫,不似平日看书时那般凝神专注,倒像是神思飘远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都沉淀在这片刻的放空中。
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那股紧绷的气息已缓和许多,唇色也恢复了淡淡的樱粉。
“小姐,再加条褥子吧,仔细脚冷。”
夏露轻手轻脚地走近,将银鼠皮褥子轻轻盖在她腿上。
林昭颜这才回过神,微微动了动身子,让夏露将褥子掖好,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劳了。外头雪还下着?”
“下着呢,不过不大,就是絮絮叨叨的,没个停的意思。”
夏露一边整理褥子,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春熙姐姐正煎茶呢,用的是咱们从余杭带来的、晒干的木樨和一点陈年普洱,一会儿就好。虽比不得新鲜的,但也别有风味。”
林昭颜“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秋月和小丫鬟冬青正并排扫着雪。
星瑞提着食盒径直往暖阁这边来。
走到廊下,正遇见春熙提着滚水要进去,他便侧身让开,等春熙进了门,才跟在后面进去,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小几上,对夏露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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