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吉要比林阿福和姜佬鸡贼得多。
和合图摆明车马跟14K硬碰,差点把自己打散架。深水埗一个堂口被人连夜挑了,六个兄弟挂了彩,对方只来了五个人。旺角那边更惨,两拨人当街对砍,和合图的人被打退了两条街,事后清点,自己倒了七个,对方只抬走了一个——还是因为崴了脚,不是挨了枪。福伯还在的时候和合图是不怕硬仗的,但福伯不在了,和合图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人心也不齐,一碰上那种训练有素的对手,就现了原形。王老吉在城寨里听茶楼的人转述这些消息的时候,一边往嘴里塞狗肉,一边在心里算账。
打架这种事,姜佬比林阿福聪明一些,和联胜现在的家底比和合图厚,虽然碰了几次之后损失也不小,但姜佬果断换了打法——只打小架,不打大的。让龙根他们三个人带十几个人去砍对方五六个,打完就跑,跑完就散,绝不恋战。这种打法有点像在磨刀,用对方的人数少的时候试手,看看自己这边谁还能打、谁已经不能打了,顺便让新人攒点经验。姜佬自己躲在后面抽烟,不怎么露面,偶尔让人传句话过去,口气也不太硬,更像是在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再说”。
王老吉的玩法比他俩都高端。他躲在城寨里吃狗肉火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然后花钱招人打14K。
城寨的狗肉火锅店在西头一条窄巷里,铁皮棚子搭在墙根底下,灶台是红砖砌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汤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花,混着花椒和南姜的香气,隔半条街都能闻到。
王老吉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切好的狗肉,旁边搁着一壶米酒。他把筷子往锅里一伸,夹起一块,蘸了蘸酱,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了。
不是狗肉不好吃,是上火——这几天他吃的狗肉比前几个月加起来还多,嘴角已经起泡了,但停不下来。他一边嚼一边听手下的人汇报外面的情况:14K今天又在哪条街插了旗,和合图哪个堂口又缩了,姜佬的人今天跟对方碰了一下,打了多久,跑了多远。他听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然后往锅里再夹一块肉。
吃火锅吃得这个老阴批直上火,嘴角的火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自己也不太在意,拿手背蹭一下,继续吃。
然后,他就听说了一个离谱的消息。什么叫林阿福退休了?什么叫林阿福连金盆洗手的仪式都没办,直接跑去做汽水厂经理了?
王老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对面那个刚从外面回来的手下,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肉,嚼得慢了些。他把肉咽下去,端起米酒喝了一口,酒液润过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结痂的火泡,辣得他嘶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把桌面上那碟还没动过的狗肉往边上一推,站起来,拨开灶台上升腾的热气,走了出去。
王老吉已经快两个月没出城寨了。他走到城寨外围的时候,阳光落在身上,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眯了几秒才适应,然后侧过头,像是要用余光确认自己还是在香港。
他站在城寨边缘的巷口,看着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面,街上有行人,有板车,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闲汉,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车后座绑着一捆青菜,菜叶在风里扑棱棱地响,倒在一家米铺门口正在补门板的伙计正在钉钉子,铁锤落在木头上,“笃笃笃”,声音穿过半条街,传到他耳朵里,他听了几声,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迈步,正好看见雷洛带着几个人从巷口那边走过来。
雷洛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便装外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条还没消干净的旧疤。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带着一种已经熟悉了路况的笃定。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同样灰蓝色外套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手里夹着一个旧公文包,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几个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走在街面上,和周围那些正在收摊的菜贩、正在卸货的工人、蹲在墙根抽烟的人混在一起,像是一群正在午休时间出来买东西的公务员。
港英的军装警是负责日常巡逻、维持治安、交通管制之类的,大概相当于城管加片警。而所谓的便衣,其实就是刑警,负责案件侦破。怎么保证破案率呢?很简单,去城寨或者贫民窟花钱买。买到情报最好,买不到就买愿意去顶罪坐牢的人。反正香港没有死刑,进去蹲几年就能出来,出来还能拿一笔钱,做这种买卖的人不少。
雷洛凭什么升得那么快?全靠他愿意从城寨这一带淘换线索和“消耗品”。和合的底子还厚实的时候,那里面的人和事都是他的活门路。眼下和合的底子虽然薄了,但那些老的关窍还在,他把人领进去,半天就能摸出一条能用的线索出来。那一带的人见惯了他,他过来,大家脸上也不带什么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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