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元出世,才德映世
逃离都城的那个黎明,浓雾像化不开的墨,将帝挚的宫殿笼得密不透风。放勋换上伯奋连夜送来的樵夫服,粗麻布磨得脖颈发痒,背上捆着的干柴带着露水的湿重,混在出城的樵夫队伍里,脚步却比谁都沉。守城的甲士斜着眼打量他,手在柴捆里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硬物时猛地一紧——那不是斧头,是叔献绘制的九州水系图,用最厚实的羊皮裹了三层,卷得比手腕还粗,藏在柴心最深处。
“这柴火够干。”甲士捏了捏柴捆,见没摸出兵器,便挥手放行,唾沫星子随着呵出的白气溅在放勋脸上。他低着头,粗布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听见身后传来宫殿方向隐约的钟鸣,那是早朝的信号,此刻听来却像送葬的丧钟。
走出十里地,雾气才渐渐散了些,露出灰蓝色的天。放勋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解开柴捆,将羊皮图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时,羊皮的褶皱里掉出几粒黍米——是伯奋昨夜塞进来的,说“路上填肚子”。图上用朱砂标着的黄河弯道,像条扭曲的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公子。”伯奋从老槐树后走出来,他穿得比放勋更破烂,裤脚还沾着田泥,手里提着个麻布包,“我按您的意思,把宫里的粮仓开了个角,让近邻的农户悄悄搬了些粮,此刻该到济水畔了。”
放勋点头,目光落在伯奋身后那个高瘦的汉子身上。那人比伯奋还高出半头,肩背挺得笔直,腰间悬着柄青铜刀,刀鞘却缠着洗得发白的麻布,倒像是怕刀见了光。
“这是仲堪。”伯奋侧身介绍,“前几日在平阴乡断案,您该听过那桩事——城西的恶霸赵三,强占了佃户家的女儿,官衙收了他的金块,愣是说‘民女自愿’。仲堪夜里摸进赵家,用这刀……”
“用刀背敲晕了他。”仲堪自己接了话,声音像磨过的青石,带着股子冷劲,他抬手按住刀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把人送到邻县的清官那里,还搜出赵三勾结盗匪的账册。只是那清官胆小,不敢动赵三的后台,终究还是轻判了。”
放勋看着他刀鞘上的麻布,忽然问:“为何用刀背?”
仲堪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刀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无辜的。赵三该死,但我不想让那姑娘的名声,沾着血。”
放勋的心轻轻一动。他见过太多挥刀便砍的勇士,却少见这般懂得“留一分余地”的狠人。他将水系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我要找能安定天下的人,你愿随我走吗?”
仲堪抬眼,目光像刀一样锐利:“公子若真能让官衙不再护着赵三这样的人,我这把刀,便为公子护着那些被欺负的百姓。”他顿了顿,往东方指了指,“但我不算最能帮公子的。吕梁山下有个叔献,三年没回过家,守着黄河治水。去年汛期,下游的堤坝溃了,他愣是带着民夫跳进泥水里,用身子堵了三个时辰,说‘水要导,不能硬堵’。更神的是,他能算准洪水什么时候来,来多大,让百姓提前迁走,黄河改道那回,他划的界线里,一苗庄稼都没伤着。”
找到叔献时,他正泡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全是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浊黄的河水漫过他的腰腹,浪头打来时,他晃了晃,却死死攥着根长竹竿,对着岸上的民夫喊:“往左!再往左三尺!那处是软土,竹笼要填得实些!”
放勋站在岸边,看着他指挥民夫将装满碎石的竹笼一个个推入缺口,水花溅在他脸上,和泥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水。直到一个民夫喊“缺口堵上了”,叔献才踩着烂泥上岸,抓起块破布抹了把脸,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脸膛,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放勋公子?”他认出了放勋,虽然放勋的樵夫服还没换,“我听伯奋说过你,说你要找能做事的人。”他指着远处那个拐了个大弯的河道,“公子您看,那弯道水流太急,才冲垮了堤坝。我打算在这里修个分水堰,让水势缓下来,分一股流进南岸的旱田,既能防洪,又能浇地。”
放勋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泥,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这堰要用多少石料?民夫够不够?汛期还有多久?”
叔献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龟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痕,有些地方还用朱砂描过:“我算了三个月,石料需三千石,从吕梁山上采,民夫二百人,轮班干,汛期前能完工。”他的指尖划过龟甲上的一道刻痕,声音低了些,“只是……官府不肯拨粮。民夫们自带的口粮快吃完了,昨日已有三户偷偷走了,说‘与其饿死在工地,不如回家等着被水淹死’。”
放勋看向伯奋,伯奋立刻点头:“我带来的粟米够支撑十日。剩下的,我去联络附近的部落——前年他们部落闹蝗灾,是公子开仓放的粮,这次该他们还情了。”
叔献的眼睛亮了起来,突然往泥地上一跪:“公子若信我,这分水堰定能成!我叔献以命担保,绝不浪费一粒米、一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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