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点点头，又问：“这滑板底下，您说要打磨光滑，涂油脂。涂什么油脂？”
文安想了想，道：“桐油最好。没有桐油，牲畜油脂也行。这样做主要是减少与雪地的阻挡，就算没有这些，雪橇也比一般的车更适合雪地行军。”
另一个工匠指着车架和滑板的连接处，问：“文县子，这地方，您说要用榫卯加铁钉。榫卯怎么开？”
文安拿过一张纸，用炭笔画了个示意图。他画得很慢，可每一笔都很清楚。画完，他把纸递给那工匠，道：“就这样开。立柱底部开榫头，滑板上开榫眼。榫头要略大于榫眼，敲进去才紧实。然后再从侧面钉铁钉，防止松动。”
工匠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些工匠浸淫此道多年，文安所述的雪橇有没有用，他们稍微一琢磨便知道了。
赵文站在一旁，看着文安跟工匠们讨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最初的轻慢，到疑惑，到惊讶，再到……佩服。
这年轻人，真懂。
那些工匠，个个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他们问的问题，刁钻得很，不是真懂行的人，根本答不上来。可文安每个问题都答得清清楚楚，有板有眼。有些地方，连他这个老行伍都没想到。
赵文心里那点轻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年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管伤兵营的，怎么还懂工匠活儿？
文安跟工匠们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把能想到的问题都过了一遍。然后，工匠们开始动手。
木料是现成的。辎重营里常备各种木料，以备修车之用。工匠们挑了几根上好的榆木，锯成需要的尺寸。
锯木声，刨木声，敲打声，混成一片。
文安站在一旁，不时指点几句。
“滑板前头的弧度，也就是弯曲的地方，再大一些。对，就这样。”
“榫眼开深一些。太浅了，榫头吃不紧。”
“铁钉从侧面钉，别从正面钉。侧面受力更好。”
工匠们照着做，不敢有丝毫马虎。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一辆雪橇造好了。其实还可以再快，只是这第一辆雪橇，他们需要吃透才行。
文安让人把它抬到帐篷外，放在雪地上。
这是一辆中雪橇，用马拉的。滑板是榆木的，打磨得光滑，涂了一层桐油。车架用榉木，榫卯加铁钉，结实得很。车架上铺了厚木板，能载好几百斤。
赵文围着雪橇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伸手推了推，雪橇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很轻快。他又用力压了压车架，纹丝不动。
“试试？”他看着文安。
文安点点头。
赵文让几个兵卒搬来几袋粮食，堆在雪橇上。一袋，两袋，三袋……足足堆了十几袋，少说也有六七百斤。然后他让一个兵卒牵来一头牛，套上绳索。
“走。”
兵卒一抖缰绳，牛迈开蹄子。雪橇动了。
起初有些涩，滑板底下的桐油还没完全浸润，跟雪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走了几步，声音渐渐小了，雪橇越来越轻快。牛拉着它，在雪地上走，几乎看不出费劲。
赵文的眼睛瞪大了。
他跟着雪橇走了一段，越看越心惊。这东西，比大车强太多了。大车轮子窄，一陷进雪里就出不来。这雪橇，滑板宽，压在雪上，陷不下去，轻轻松松就滑过去了。
“停下！”他喊了一声。
兵卒勒住牛。赵文走到雪橇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滑板底下。滑板被雪擦得锃亮，桐油已经浸润进去，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他伸手摸了摸，冰凉，滑腻。
他站起身，看着文安，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轻慢，到现在的……怎么说呢，像看到了宝贝。
“文县子，这东西，真他娘的好用！”他搓着手，有些语无伦次，“卑职……卑职刚才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
文安笑了笑，道：“赵将军言重了。东西好用就行。”
赵文拉着文安，又试了几次。上坡，下坡，转弯，都试了。雪橇表现都很好。上坡的时候，牛拉着费劲些，可也比大车强。下坡的时候，得快些，还得有人在后面拽着，不然冲得太快。
赵文越试越兴奋。他让人把粮食卸下来，又装上几捆箭矢、几副铠甲，试了试。还是好使。
“文县子，这东西要是早弄出来，咱们何至于走得这么慢！”他拍着大腿，满脸红光。
文安道：“现在也不晚。赵将军，这雪橇，得连夜赶造。越多越好。”
赵文点头如捣蒜，道：“造！卑职这就让他们造！”
他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拉着文安的手，道：“文县子，您可得帮卑职盯着。那些工匠，没您指点，怕是造不好。”
文安被他攥得手生疼，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好道：“赵将军放心，下官不走。”
赵文这才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文安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
这一夜，辎重营灯火通明。
工匠们分成几组，有的锯木，有的刨板，有的开榫，有的组装。赵文亲自盯着，谁敢偷懒，抬脚就踹。他那一脚可不轻，被踹得工匠龇牙咧嘴，可手里的活一点不敢慢。
文安也没闲着。他在几顶帐篷之间来回转，这边看看，那边指点几句。脚趾又开始疼了，可他顾不上。雪橇早一点造出来，大军就能早一天到。早一天到，战机就多一分把握。
郑虎跟着他，手里提着个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光线忽明忽暗。郑虎看着文安一瘸一拐的样子，几次想开口劝他回去歇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劝也没用。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雪橇造好了。六辆大雪橇，十二辆中雪橇，二十辆小雪橇。一字排开，停在辎重营的空地上，在晨光里泛着木头的光泽。
赵文看着那些雪橇，眼睛放光。他走过去，一辆一辆地摸，一辆一辆地看。看到不满意的地方，就让工匠返工。看到做得好的，就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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