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两种信息素——冰冷虚弱的檀木和透支枯竭的、却依旧顽强散发着微弱冷甜的白桃玫瑰——无声地交织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悲壮而紧密的联结。
阿强红着眼睛，沉默地站在两张病床之间，看着这两个同样强悍、同样固执、同样为了彼此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放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岛屿上。
时间在医疗中心的恒温空气里失去了刻度。阳光透过高处的透气窗，落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浮动。
霍厉霆的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泥沼中，一点点挣扎上浮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仪器规律单调的滴答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嗅觉。浓重的消毒水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冷甜气息，混合着药味和血腥气。
血腥气？
这个认知像一根尖刺，猛地扎入他混沌的意识。
他努力地、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每一次尝试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模糊的视线先是捕捉到天花板上冰冷的金属灯板，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泌出。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勉强能聚焦。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胸腔和神经深处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了。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旁边。
另一张病床。
张若昀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他身下的床单还要白上几分，几乎透明。墨色的发丝软软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长而密的睫毛垂着，投下脆弱的阴影。他闭着眼，呼吸清浅而微弱，靠着的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已经足够让霍厉霆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向下移——
那一刻，霍厉霆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到的是什么？
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纤细的手臂上，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但依旧能看出其下不自然的肿胀，甚至还有隐隐的血色从纱布边缘渗出。
他的额角也贴着纱布。
这还不是全部。
因为角度的关系，霍厉霆能看到张若昀微微敞开的病号服领口下，那截清瘦的锁骨周围，布满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一直蔓延向下，可以想象被子下面的身体会是怎样一番惨烈景象！
还有那只放在身侧、正在输液的手——手指关节处全部破损肿胀，缠着细小的纱布，指甲断裂，残留着暗沉的血色。那是徒手搏斗、死握武器留下的痕迹！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捅进霍厉霆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张若昀浑身浴血，站在尸体中间，眼神冰冷如修罗，为他杀出一条生路。
可他从未想过……从未敢去想……他伤得这样重！重到需要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依靠仪器和输液来维持生命！
是为了他。
都是为了保护他。
因为他不够谨慎，因为他树敌太多，因为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剧烈的痛楚和滔天的愧疚感如同硫酸般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比体内的余毒和神经剧痛更甚千百倍！他宁愿那些伤十倍、百倍地加诸在自己身上！宁愿自己永远醒不过来，也不想看到张若昀因为他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监测仪器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呃……”他想开口，想呼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如同被砂纸磨过。他想抬起手，想去碰碰他，想去确认那是否只是一个噩梦，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手指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这番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面的医护人员和阿强。
“先生！您醒了？！”阿强第一个冲进来，看到霍厉霆睁着眼，情绪激动，又惊又喜，随即又被他的状态吓到，“医生！快！”
医生迅速上前检查，安抚道：“霍先生，您刚醒，情绪不能激动！毒素对您的神经还有影响，请放松……”
霍厉霆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的张若昀，目光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剧痛、恐慌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泪水无法控制地从他猩红的眼眶里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向张若昀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焦急至极的声响。
阿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口一酸，连忙道：“先生您别急！张先生没事！他只是太累了，失血过多，需要休息！伤……伤都会好的！您放心！”
放心？如何放心？
霍厉霆看着张若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刺眼的伤痕，心脏像是被碾碎了一般。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他才是那个应该挡在前面的人！才是那个应该承受所有伤害的人！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引发生理上的剧痛和不适，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监测器上的数字再次危险地跳动。
医生不得不采取措施，给他注射了少量的镇静剂。
药物的作用下，霍厉霆的身体渐渐不再受控制，挣扎的力道变小，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绝望地望着旁边病床上的人，直到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滴滚烫的泪，再次从他眼角滑落。
混合着无边的痛楚和深可见骨的愧疚。
寂静重新笼罩病房。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响，和空气中，那虚弱冰冷的檀木信息素，正无比艰难地、执拗地，试图伸出无形的触角，将旁边那缕微弱枯竭的白桃玫瑰气息，小心翼翼地、充满悔恨地缠绕包裹。
仿佛无声的忏悔，和笨拙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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