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的夜色，沉沉地笼罩着劫后的上海。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远处零星闪烁的霓虹和仓库区岗楼探照灯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光柱，勾勒出这座巨大都市扭曲的轮廓。风，带着黄浦江的腥气和废墟的尘埃，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如同鬼哭。
在距离虹口仓库区西侧棚户区边缘一片相对完好的废墟阴影里，几个黑影如同蛰伏的岩石，纹丝不动。老顾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用煤油和碎布自制的燃烧瓶，又紧了紧腰间插着的驳壳枪和几枚日式手雷。他身边是五名精悍的地下党武装队员，个个眼神沉静，带着赴死的觉悟。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仓库区西侧入口方向，那里灯火管制下只有岗亭模糊的轮廓和巡逻队手电筒晃动的光点。
老顾抬起手腕，借着远处微光，死死盯着那块缴获的、表蒙破裂的日军腕表。秒针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每一次轻微的“咔哒”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时间，指向了零点。
“行动！”老顾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两名队员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废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仓库区西侧围墙外早已选定的两处堆放废弃木料和油毡的角落！动作迅捷如狸猫！
“嗤啦！”火折子被擦亮，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浸透煤油的引燃布条！火苗迅速蹿升，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易燃的油毡！
“轰！轰！”两声并不算剧烈、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刺耳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是老顾他们预设的、用少量炸药和铁皮罐制造的简易爆炸装置！火光伴随着爆炸的闪光，瞬间撕裂了西侧入口的黑暗！破碎的木片和燃烧的油毡被气浪掀飞，如同燃烧的流星四散溅落！
“失火啦！爆炸啦！”凄厉的日语警报声和伪警的嘶吼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仓库区西侧入口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岗亭的探照灯光柱疯狂地扫向起火爆炸点！原本在附近巡逻的日军士兵和伪警嚎叫着扑向火场！更多的脚步声、叫骂声从仓库区内部传来，机动预备队被惊动了！
“撤！”老顾低吼一声，带着剩下的队员，毫不犹豫地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中，只留下身后越来越旺的火光和混乱的喧嚣。他们的任务——制造混乱，吸引敌人主力——已然完成！巨大的动静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整个仓库区西侧激起了滔天巨浪！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火光闪现的同一刹那！
远处，一栋在轰炸中奇迹般幸存、但已摇摇欲坠的七层百货大楼楼顶边缘。
“夜莺”和代号“鹞鹰”的地下党神枪手，如同雕塑般趴在冰冷的水泥边缘。他们的视线透过缴获的日军九七式狙击步枪（带4倍瞄准镜）和改造过的中正式步枪（加装简易瞄准镜），牢牢锁定着虹口仓库区的核心区域，尤其是那个俯瞰着排水口的木质岗亭！水生蜷缩在他们身后，紧张地举着望远镜，充当观察员。
“佯动成功！西侧大乱！”水生压抑着激动，声音发颤地报告，“日军和伪警主力被吸引过去了！巡逻队…正在往西侧集结！”
“目标岗亭！”夜莺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手术刀，“距离三百二十米，风向偏东，微风…鹞鹰，锁定右侧哨兵！我负责左侧！等待渗透组信号！”
他们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呼吸调整到最细微的节奏。狙击镜的十字线，如同死神的凝视，稳稳地套在了岗亭里那两个被下方火光和爆炸惊动、正探身向外张望的日军哨兵身上。只等一声令下，致命的子弹就将呼啸而出！
而在这一切混乱与杀戮交响曲奏响的同时——
虹口仓库区东南角，黄浦江堤下方。
冰冷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污水正从巨大的圆形排水口汹涌而出，哗哗地冲入浑浊翻滚的江水中，形成湍急的漩涡。刺鼻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三个身影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堤壁，隐藏在排水口上方一块巨大水泥挡板的阴影里。下方就是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入口。湍急的水流声掩盖了他们的呼吸。
林锋在最前面。破旧的苦力短褂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微微佝偻的轮廓。脸上涂抹的污泥被汗水冲开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蜡黄的底色。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左臂的伤口被老周用多层防水油布和绷带死死缠裹、固定，但内部那持续不断的搏动感和撕裂般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疯狂消耗着他残存的意志。强心针带来的短暂亢奋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眩晕。他只能靠咬紧牙关，用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身体的崩溃。
山猫在他侧后方，同样伪装，脸色凝重。他一手紧握着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另一手则死死抓着一根系着抓钩的绳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上方堤岸和湍急的入口。他的腿伤在冰冷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但精神高度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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