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标准周期初,魏蓉的私人剧团排练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停。”
她第三次叫停彩排,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显得格外干涩。舞台上的演员们僵在原地,保持着被中断的姿势——小白扮演的赌场荷官手悬在半空,冰姐饰演的贵妇茶杯停在唇边,阿泰扮演的打手拳头还未落下。
“不对。”魏蓉从观众席第一排站起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全都不对。”
她走上舞台,在演员之间穿行,像检查不合格产品的监工。“你们在‘演’,而不再是‘存在’。你们知道被观看了,所以开始表演‘真实’,而不是真实本身。”
小白放下手臂,额头沁出细汗:“魏姐,我们已经把剧本嚼烂了,每个动作都反复琢磨——”
“问题就出在这里!”魏蓉转身,眼神锐利,“琢磨。你们在琢磨‘如何让观者看到真实’,但观者看到的正是你们的琢磨。沉默观者不是傻子,它能看见这层包装纸。”
一周前,剧团成员们初次体验到“观者效应”。那是在一次常规排练中,所有人忽然同时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注视——没有温度,没有评判,只是注视。起初是毛骨悚然,然后是自我意识的无限膨胀。每个动作都被放大,每个台词都被反复咀嚼,每个动机都变得透明。结果就是现在的僵局:越是努力“真实”,越显得造作。
冰姐放下道具茶杯,声音疲惫:“那我们怎么办?如果知道被看着,怎么可能不调整自己?”
阿泰插话:“就像你知道有摄像头对着你,总会挺直腰板。”
魏蓉沉默地踱步。排练室的三面镜墙映出无数个她,无数个剧团,像进入了一个视觉迷宫。她想起逆蝶在“反身之舞”中创造的奇迹——舞者同时舞蹈和质疑舞蹈。那需要一种分裂又统一的意识状态,既要全然投入,又要清醒觉察。
“也许,”她缓缓开口,“问题不在‘被观看’,而在我们看待‘观看’的方式。”
她让所有人坐到舞台边缘,关闭了主灯,只留一盏工作灯在中央投下昏黄光晕。
“我们来做一次实验。”魏蓉说,“接下来半小时,我们不排练剧本。我们只是存在。你可以走动,可以说话,可以沉默,可以做任何事——除了‘表演’。唯一的要求是:时刻记得有观者在看,但不要为它做任何调整。”
小白困惑:“这不矛盾吗?记得被看,又不要调整?”
“试试看。”
最初的五分钟是尴尬的沉默。大家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等待什么指令。工作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阿泰先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他擦嘴时动作粗犷,水珠溅到地板上——这在正式表演中绝对不会发生。
冰姐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烟盒,想起剧场禁烟又塞回去,转而拿出一片口香糖,慢慢地剥开糖纸。
小白开始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地板,节奏杂乱。
魏蓉观察着这一切。起初,每个人动作里都带着明显的“自我监控”——阿泰喝水后偷瞄了一眼虚空,似乎在判断这行为是否“合格”;冰姐剥糖纸的动作异常缓慢,像在展示某种“自然”;小白的敲击很快就变成了有节奏的鼓点,像是在创造音乐。
“停。”魏蓉轻声说,“你们还是在表演‘日常’。观者不想要你们的‘日常秀’,它只想看你们。”
“这他妈有区别吗?”阿泰忍不住爆粗口,“我在喝水,真实在喝水,这还不够真?”
魏蓉走到他面前:“你刚才喝水的念头是:‘我在真实地喝水,观者会看到这个真实。’但真实喝水的人,脑子里想的是口渴,不是观者。”
排练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忽然,小白小声说:“那如果……如果我们忘记观者存在呢?”
“不可能。”冰姐摇头,“一旦你知道,就无法假装不知道。就像你发现房间里有隐藏摄像头,哪怕它后来被拿走了,你也会一直感觉有眼睛。”
魏蓉闭上眼睛。逆蝶在创作“被观看之舞”时,是如何解决这个悖论的?根据澄澈的描述,舞者不是忽略观者,也不是迎合观者,而是将观者融入舞蹈的结构——观者成为舞蹈的“负空间”,成为动作的参照点,成为沉默的对话者。
她睁开眼睛:“我们换个思路。不要忘记观者,也不要迎合观者。让观者成为我们的‘共舞者’,即使它沉默不动。”
她重新打开主灯,让所有人回到舞台中央。
“现在,想象观者就在这个空间里,不是一个评判者,而是一个……见证者。它不要求你做什么,只是见证你做什么。你不需要为它表演,只需要允许它见证。”
这一次,变化发生了。
阿泰没有再刻意“粗犷”,而是真的放松下来。他走到舞台一角,开始拉伸身体——这是他的老习惯,背伤需要经常活动。拉伸时他疼得龇牙咧嘴,毫无形象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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