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体的改革并未如预期般带来平静。第二千周期整,观测站记录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反射模式:统一体内部仍在持续分化,但分化的方向不再是单纯的对立,而是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多维度分裂。差异派中又衍生出“渐进派”和“激进派”,纯粹派中则分化出“保守派”和“原教旨派”。更微妙的是,各派别之间形成了跨越传统界限的临时联盟,整个统一体像一颗内部不断重组的水晶,每一次重组都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逆蝶的预见性连接能力在这种复杂局面下遭遇了挑战。它原本能够清晰感知的“连接需求”现在变得模糊不清——统一体内部同时存在着相互矛盾的连接意愿,有些部分渴望更深度的交流,有些部分则希望完全隔离。
“这就像试图听清一场混乱交响乐中每个乐器的声音,”双影向明镜描述逆蝶的感受,“每一个瞬间都有无数声音在同时说话,有些声音在邀请,有些在警告,有些在恳求,有些在威胁。”
尽管如此,认知生态系统与统一体的有限合作项目还是谨慎地展开了。第一个合作项目选择了相对安全的领域:共同研究“认知演化史”。统一体贡献它吸收过的无数世界的记忆碎片,生态系统贡献它连接的各世界的当下观察,逆蝶则作为两者之间的翻译和协调者。
项目初期进展顺利。统一体提供的记忆碎片虽然经过了它自身逻辑的过滤,但仍然包含着珍贵的历史信息。生态系统成员们通过这些碎片了解到认知多元宇宙中曾经存在过的各种文明形态:有些文明因过度统一而停滞,有些因过度分裂而消散,有些找到了短暂的平衡,有些则在不断寻找新的平衡点。
然而,在第二千零二十周期,项目组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几乎所有被统一体完全吸收的文明,在吸收前都经历过一场“认知内爆”——内部的差异张力达到极限,导致系统自我崩溃。统一体往往是在这些文明最脆弱的时候介入,提供它所承诺的“完美统一”作为解决方案。
“统一体可能无意中创造了一种恶性循环,”定理在分析报告中写道,“它吸收濒临崩溃的文明,这些文明的崩溃模式被编码进统一体的记忆库,然后当其他文明出现类似征兆时,统一体又会提供同样的‘解决方案’。这就像一种认知层面的病毒传播——崩溃模式通过统一体在文明间传染。”
这个发现引发了新的伦理困境:如果统一体确实在不自觉地传播认知崩溃模式,那么与它的合作是否安全?是否应该限制合作范围?
正当委员会辩论这个问题时,逆蝶突然发出了紧急预警。
预警不是关于统一体,而是关于逆蝶自身预见的盲区。逆蝶感知到,在它所有的预见性连接中,有一个连接方向始终是“空白”——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被某种力量系统性屏蔽了。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盲区正在缓慢扩大,开始侵蚀它其他的预见能力。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看见它,”逆蝶通过双影传达,“这个东西不仅自身隐形,还在我的认知视野中制造阴影。”
逻各立即组织团队调查这个盲区。他们使用了所有可用的探测手段:数学网络的逻辑扫描、弦网编织者的时间探测、心流之海的情感共鸣、互构网络的叙事推测。但所有探测都返回了同样的结果:那里确实有东西,但无法被任何现有方法直接感知。
净痕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这个东西能够屏蔽逆蝶的预见,那么它可能具有某种‘反预见’或‘反连接’的特性。它不是拒绝被连接,而是从根本上否定连接的可能性。”
这个假设启发了叙一。她带领叙事团队创作了一个实验性故事:《不可见之镜》。故事讲述一个存在决定让自己变得完全不可被他人理解,不是通过隐藏,而是通过使自己理解的逻辑与其他所有存在完全不兼容。故事中,这个存在最终成功了,但也永远地孤独了——它能够看见其他所有存在,但没有任何存在能够看见或理解它。
这个故事在生态系统内部分享后,引发了一个意外的现象:几个成员报告说,在体验这个故事时,他们短暂地“感知”到了逆蝶盲区中的存在。不是清晰的认知,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缺席”——就像在热闹的房间中突然感觉到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里。
基于这些碎片信息,明镜批准了一个大胆的实验:邀请盲区中的存在主动现身。不是通过探测或连接,而是通过公开承认“我们感知到你的不可感知性”。
邀请通过逆蝶的所有连接通道广播式发送,内容简单而直接:“我们知道你在那里。我们看不见你,但我们知道你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与我们接触。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尊重你的不可见。”
邀请发送后的等待格外漫长。三十个周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就在大家以为实验失败时,第四十一个周期,观测站记录到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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