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街边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层，光秃秃的枝丫把天割成一片一片的，风从缝隙间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凉意。她踩着落叶走到药铺门口推门进去，孙掌柜正背对着她往格子里码新晒的橘皮，橘皮在干燥的空气里卷成细条，散发出清冽的甜香。
“沈青山昨天让人带话来了，”孙掌柜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橘皮碎末，“说他过几天会把种子送来，让你不用着急。”
安湄靠着柜台站定：“他说过几天具体哪天没说？”
“就说这几天。”孙掌柜把最后几片橘皮塞进格子，“他那人说这几天就是这几天，不会拖太久。”
安湄点了点头：“行，那我等着。”
她从药铺出来往回走，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追着她脚后跟跑了一截。进了灶房在灶台前坐下，白芷正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布袋里，萝卜干在日光下晒出了细密的皱纹。
九月初七，翻过的地在深秋的日光底下晒着，土面颜色浅褐。
安湄蹲下来捏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碎，土粒松散干燥。垄沟的轮廓还在，但经过几场霜之后边缘有些松散了，细碎的土粒顺着斜坡滑进沟底，她拿鞋尖把滑落的土拢回去拢了拢，拍平实了才站起来。
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墙角的木柴垛上，把柴垛表面照得发亮，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
九月初八，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霜，白花花地铺满青砖地面和柴垛。她沿着山道往后山走，霜在脚下吱嘎作响。安湄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土面，霜在指尖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土是凉的，但指头按下去还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软乎劲儿，还没有冻硬。
她站起来沿着菜地边缘走了一圈，垄沟里也铺着霜，踩上去脆脆的。白芷已经把粥盛好了，正在灶台那边把昨夜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沥水，准备磨豆浆。
安湄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沈青山说这几天送种子来，也不知道哪天到。”
“你急什么，送来了你还能不收？”白芷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盘里开始转磨柄，“他既然说了这几天，就不会让你等太久。”
九月初九，重阳节。安湄推门进灶房的时候，白芷正站在灶台前，把一壶刚泡好的菊花茶放在灶台边上。茶汤淡黄透亮，几朵干菊花在水面浮着，花瓣慢慢舒展开来，一股清苦的香气在灶房里散开。
“后山摘的？”安湄在灶台前坐下。
“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收在布袋里没动。”白芷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粗瓷杯，倒了半杯推到她面前，“今天重阳，正好喝了它。”
安湄端起来喝了一口。菊花在舌尖化开一阵清苦，随即泛起一丝甘甜，在舌根处慢慢散开，不浓不淡，余味带着一点干爽的回甜。“这个味正，比镇上的菊花茶冲，镇上卖的那种泡出来只有一股淡水的味儿。”
“自己晒的当然好，没掺别的东西。”白芷也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今天重阳，按习俗该登高望远，你后山那块地够高了。”
安湄端着杯子：“地是够高，就是没什么好看的，光秃秃一片。”
“光秃秃的也是你种过的地方。”白芷说，“明年春天又绿了，你急什么。”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后山那几株野石斛还在吗？”
“还在，叶子墨绿墨绿的，边上那些草都黄透了，就它还绿着。”安湄又喝了一口，“我昨天去看了一下，长得挺好，霜打了也没事。”
“那东西皮实，不怕冷。”白芷把杯子放下，“你明年还打算种石斛？”
“沈青山没提石斛的事。他说明年带种子来，大概还是黄芪党参那些。”安湄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石斛那几株留着，反正也不占地方，长在溪边石头缝里，不用我管。”
白芷站起来，把茶壶往灶台里面挪了挪：“那你明年又得忙一整年。”
“忙点好。”安湄靠着墙，“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重阳节了，”白芷说，“一年又快到头了。”
“嗯。”安湄应了一声，“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
白芷把杯子和茶壶收进木盆里准备洗：“过年之前再把晒棚收拾收拾，明年开春又要用。”
“我明后天去弄。”安湄站起来，“先把里面那几只空竹匾拿出来晒晒，放了一秋天了，怕受潮。”
九月初十，安湄推开正屋门的时候，门口的白霜让她眯了一下眼。厚厚一层铺在青砖地面上，连墙角的柴垛都白了头，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响，像踩在一层碎冰上。霜在脚下一直脆生生地响着，两边的枯草也被霜压弯了，硬邦邦地贴着地面。
菜地边上的土面覆了一层薄白，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土面，霜在掌心化开，土是硬的，但底下那层还松着。 垄沟里的霜白花花地铺着，踩上去脆脆的。
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在灶房顶上弥漫着。白芷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进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安湄在灶台前坐下，粥碗烫手，她用袖口垫着端住，低头喝了一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在门外沾的那股寒气一下子烘散了。
“后山冻得够呛。草都冻硬了，踩上去嘎嘎响。”
“该冷了。”白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九月了，再过些日子该下雪了。你那块地冻一冻也好，开春翻出来土是松的。”
安湄靠着墙：“晒棚那几只空竹匾我下午搬出来晒晒，放了一秋天了。”
白芷嗯了一声：“行，趁今天日头好。”
阳光虽然亮，但没什么温度，安湄推开晒棚门，角落里的空竹匾蒙了一层薄灰，她一只一只搬出来靠在墙根底下，日光落在竹匾上，灰尘在光里浮动着。她蹲下来用手抹了抹其中一只匾面上的灰，竹篾凉凉的，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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