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的尾列消失在荒原尽头之后，爱丽丝又在城门侧翼的高台上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的方向吹来，带着远征前特有的尘土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和衣摆边缘，将那层被黎明机器染成金色的云层吹出一层细密的褶皱。
那些军阵的轮廓、旗帜的翻卷、大地兽的蹄声，一切都在视野和听觉中渐渐淡去，最终融入那片灰褐色的地平线。
她看着那道暮色将一切吞没，看着最后几面旗帜的尖端在沉降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城门外的道路依旧空旷，只有那些被踩踏过的车辙和蹄印还留在泥土表面，证明那支军队确实曾经从这里经过，朝着斯缇科西亚的方向一路前行。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也没有让人关上城门。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荒原的尽头，像是在等待那些已经远去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边缘——虽然她知道他们不会回来，至少不是现在。
她知道刻律德菈瞒着她一些事。
那些在雅努萨波利斯归来后便开始出现的异样感，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忽视过。
只是她当时选择了不去追问，因为她相信刻律德菈的考量自有其道理。
她相信着那个野心磅礴、似乎只会做出正确决策的凯撒陛下。
但此刻，当那支军队的踪迹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当她站在城门口独自面对着那片重新归于寂静的荒原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所相信的，是刻律德菈的判断力。
而她所不确定的，是那份判断力是否正在被她自己亲手遮蔽。
刻律德菈正在为某些她不愿言说的理由而加速推进逐火的进程。她此前取回律法火种的方式，细想起来也并非毫无疑点，只是爱丽丝当时没有深究。
那些细微的异样在记忆中逐一浮现，像水面上浮起的泡沫，在触及阳光之前便自行破裂。
爱丽丝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将她的衣摆边缘掀起又放下，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些细碎的沙粒擦过指尖，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像是大地本身在提醒她——她所站立的这片土地，正在等待它的君王归来。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
“……关门吧。”她对站在城门内侧的卫兵说道。
那扇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牵引下缓缓合拢，门轴的摩擦声在暮色中拖出一道低沉的、持续的回响，然后“砰”的一声，与门框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爱丽丝转过身，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向下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与平时并无区别，就好像刚才在高台上站的那段时间，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驻足以等待视线中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散去。
石阶两侧的壁灯已经陆续点亮，暖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光晕。
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一名值守的军官从城墙方向的通道里走出来，朝她行了一礼：“璇玑爵阁下，金织爵方才派人传话来，说今日的政务已处理完毕，问您是否有空一叙。”
“嗯，我这就过去。”她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加快，依旧保持着方才的节奏，穿过那条通往云石天宫的廊道。
廊道里的空气比城门口安静许多，那些从室外涌入的风声与尘土气息被石墙和拱门逐层过滤，最终只剩下石板地面上细微的回响。
她在廊道尽头放慢了脚步。
那个想法又浮上来了——她本可以追上去。以她的速度，追上那支尚未走远的军队并不算难。
她可以在半日之内抵达队伍前端，与刻律德菈并肩而行，甚至可以在抵达斯缇科西亚之前便从她口中问出她所隐瞒的东西。但她没有那样做。
因为她知道，刻律德菈是那种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的人。
如果她在出发前没有选择说明那些事，那即便她追上去追问，得到的也不会是一份坦诚的答案。相反，她可能会因此更加戒备，更加谨慎地将那些秘密收进更深处，让它们变得更加难以触及。
更何况，这一次，那支军队所承载的，是刻律德菈亲手挑选的将士们。
那些人跟随她多年，对她的信任无需经过任何人的确认。
即便她所走的是一条众人所未知的道路，那些人也依旧会跟随着那道幽蓝的火焰前进，直到她告诉他们该停下来。
爱丽丝只是，不希望看到自己所熟知的人们倒在途中。那种感觉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目送一支军队远去，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他们不会再回来的消息。
无论当时如何说服自己那是最优解，事后那片空白依然会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停留在她心里，像一道被填平的沟壑，表面平坦，但踩上去时能感觉到底下的松动。
她站在廊道尽头，看着前方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与壁龛中那些油灯的色调几乎融为一体。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她低声说。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仅仅为了让自己也能听见，将那句话从脑海里挪到空气中，让它落在真实的重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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