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将要出征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甚至可以说是草率。
爱丽丝还是从阿格莱雅口中得知的，甚至并非正式的传召，而是在万帷网的一则加密通报中瞥见了几行简短的文字。
她当时正在城墙边缘检查一架新安装的弩炮，指尖刚抚过箭槽的边缘，准备确认其机械结构的可靠程度，传信石板便在她袖口处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那几行字，动作停住了。
“斯缇科西亚……？三天后？！”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垛，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原上。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她将传信石板重新塞回袖中，转身沿着城墙的步道快步走去。
刻律德菈的私人浴宫在云石天宫深处，廊道曲折，水汽从墙壁的缝隙间渗出，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化作一层薄薄的白雾。
爱丽丝穿过那些垂落的布帘与石柱时，脚步没有放慢，一直走到浴宫最深处那扇半掩的石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刻律德菈正站在露台边。
水汽在她身周缓缓流动，将那簇幽蓝的火焰镀上一层湿润的光泽。她的衣装不像平时那样整齐，外袍披在肩上，领口微敞，像是刚结束一段独处的时间。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爱丽丝身上，而是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被黎明机器染成金色的天空。
“你要去斯缇科西亚。”爱丽丝站在门口，“这件事，你没有提前与我商量。”
“而且，未免也太着急了吧？明明取回律法的火种还没有多久。”
“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此前耽搁的已经够久了，如今锐气正盛，不是挺好吗？”，刻律德菈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那人数又是怎么回事？除了命运爵与金织爵以外的几乎所有的黄金裔都在其中，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吗？”，爱丽丝提出质疑，“明明悬锋城的和平条约才刚解除，你不会真的信了他们示好的信号吧？”
“奥赫玛有你在，我很放心。”，刻律德菈回过头，“况且……”
“斯缇科西亚中聚集着无数海妖。”刻律德菈说道，“它们早已随着法吉娜被黑潮侵蚀，失去理智。如果不带足人手，此行绝无胜算。”
“海洋的火种就算晚些回收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爱丽丝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沉，“为什么不先去收集其他火种？”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像是透过那片金色辉光望着更远的地方。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她最终开口，如同平常一般沉稳，却又微妙的带着不容反驳语气，“你不需要多问。”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奥赫玛城内空虚之时，城防事务便交予你了。阿格莱雅会负责处理政务，她如今成长的很快，你在城中确保一切安稳运转就好。”
爱丽丝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刻律德菈脸上停驻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但那张被灯光镀上一层模糊光影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波动。
“你已做好了此行难以返回的准备，是吗？”
刻律德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可是伟大的凯撒，独一无二的君王，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征服的脚步。”她的语气平稳，带着一丝刻意扬起的自信，“你是在小看我吗？”
爱丽丝没有被她带着走，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告诉我，是火种试炼吗？”
刻律德菈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与这无关。”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完整地落下，然后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你不必担心这些。逐火的旅途向来如此，前路漫长，但总会走到终点。”
“我已经让军队做好准备了，出征的时日定在三日后。待我抵达斯缇科西亚，取回法吉娜的火种，便会归来。”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站在窗边的身影。她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改变决定，那些话已经说到了尽头，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
“……我明白了。”她最终开口。
刻律德菈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金色辉光中，像是在确认什么遥远的东西。
门在爱丽丝身后合拢，那簇幽蓝的火焰被门扇的边缘切割成一道细长的光弧，然后消失在石缝之间。
廊道里的水汽依旧弥漫，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穿过廊道，拂过那些垂落的布帘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廊道尽头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浴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被水汽与灯光包裹的石门依旧安静地闭合着。
自雅努萨波利斯归来之后，刻律德菈的话确实少了很多。
只是她当时以为那只是远征与试炼后的疲惫。如今想来，那些沉默里或许早就藏着如今才能看清的东西。
她提出疑问的原因之一，是刻律德菈虽然对外宣称自己已是律法之半神，但爱丽丝并没有看出其有何本质上的变化，她对凯撒陛下是否真的完成了试炼抱有了一丝怀疑。
但……此事本就难以取证，塔兰顿的权能过于抽象，无法验证。
三日的时间并不长。
奥赫玛的城门在第四日再度敞开。这一次，军队的队列比出征雅努萨波利斯时更长，几乎所有的黄金裔都在其中。
缇宝与阿格莱雅留在了城中，而其余那些熟悉的面孔——拉比努斯、塞涅卡，甚至是一周前刚刚新婚的维吉尼娅与阿波罗尼都在队列之中。
没有人提出异议，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趁着锐气正盛，取下下一火种是个正确的决定。
刻律德菈骑在大地兽的背上，在她身后，那支军队踏着沉稳的步伐向斯缇科西亚的方向进发，旗帜在风中翻卷，铁甲与武器的反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银线。
直到军队的尾列彻底消失在荒原尽头，城门口的尘土渐渐沉降，重新落回地面。风从荒原的方向吹来，带来远征前的沉闷。
爱丽丝站在城门侧翼的高台上，看着那一片暮色将一切吞没。
“祝你们……凯旋而归。”她低声说道，并由衷的希望自己的顾虑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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