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原黄埔军校大楼，如今挂上了“解放军第三野战军高级指挥员研究班”的木牌。
穿着各色军装的三野将领们陆续进场。
“老钟，你这步子迈得，比打福州时候还急，”
门口传来笑声，第六兵团司令员钟伟刚跨进门，就被第七兵团的吴可华拦住了，钟伟摘下军帽往桌上一搁：“能不急吗？张总的命令，粟副司令员抓的班，迟到一分钟都得挨批，上次在丽水开会，我晚到三分钟，好家伙，张总盯着表看了我整整一分钟没说话，这给我吓得。”
“那是你活该。”第八兵团的黄可诚从后面走进来：“大家就等你一个。”
“得得得，都过去了。”钟伟摆摆手，眼睛扫过会场，“咱们张总还没到？”
“听说早上从上海过来，应该快了。”第九兵团的韩现楚说道，这位在豫东带着一个纵队穿插、硬生生把邱清泉退路断了的将领，话不多，可每句都有人听。
礼堂侧门开了。
张百川和参谋长张运逸一前一后走进来，张百川穿着军装，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往主席台走，径直来到长条桌中间的位置坐下。
“都坐，别站着了。”张百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粟副司令员呢？”
“在作战室最后确认沙盘。”张运逸看了看怀表，“还有两分钟到九点。”
话音刚落，侧门再次推开。
粟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参谋抬着一米见方的沙盘。沙盘上是微缩的海岸线、岛屿和蓝色绸布铺成的海面，做得相当精细。
“抱歉，让同志们久等。”粟昱说话语速平缓，走到张百川身边坐下，朝参谋点点头，“把材料发下去。”
参谋们抱着厚厚的油印文件，一份份放在每位将领面前。封面上印着：《第三野战军渡海登陆作战经验总结（初稿）》。
“都看到了吧？”张百川开口，在文件上敲了敲：“这是咱们三野战士用牺牲换来的东西，琼岛、舟山、金门，三场渡海仗，每一场都有牺牲，每一场都有教训，今天把大家从各兵团喊回来，不是来听表扬的，是来挑刺的——挑咱们自己战术、组织、后勤上的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中央给了任务，要我们把经验系统总结，供全军参考，这不是写个报告交差就完事的，在座的，都是带兵打过海仗的，你们脑子里装的东西，比纸上写的实在，今天放开说，说什么都行，但有一条：必须说真话。”
“张总这话在理。”第八兵团司令员黄可诚第一个接话，“那我先来，打琼岛时候，我兵团在临高角登陆，滩头倒是顺利，可后续部队上得太慢，为什么？船不够，临时征的民船，大小不一，航速差得远，第一波上去，第二波得等潮水、等风向，急得我嘴上都起泡。”
第八兵团的聂峰智翻开文件某一页：“看看舟山战役这段——‘因对潮汐计算偏差，两个营在滩头滞留四十分钟，遭敌炮火覆盖’。四十分钟啊，在陆地上能打下一座县城了，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会场气氛渐渐热起来。
彭雪峰扯着嗓门：“要我说，最大的问题还是协同，陆军打惯了，指挥所一搬，电话线一拉，各部队位置清清楚楚，可到了海上，船一散开，电台信号时好时坏，我都不知道我的团漂到哪儿去了？琼岛登陆时，我有个营偏离预定登陆点八里地，要不是冯百聚的琼崖纵队接应及时，非得被敌人包了饺子不可。”
“通讯问题确实要命。”张运逸在本子上记着，“舟山战役后，我们尝试用缴获的美制步话机，效果好了不少，但数量太少。军工部门得抓紧仿制。”
粟昱这时开口了：“除了技术问题，指挥体系也需要调整。渡海作战和陆战最大的不同，是战役发起后，指挥员对部队的控制力急剧下降。船一出港，风向、潮汐、敌情随时在变，可我们的指挥链还是按陆战那套——兵团等野战军命令，军等兵团命令，师等军命令。等到命令传达到，战场态势早变了。”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我的建议是，渡海战役要建立梯次指挥权限。第一梯队登陆部队，应该给予指挥官更大的临机决断权。比如，原定登陆点遭敌重兵防守，是否允许就近选择备用登陆点？这个决策权应该下放到师一级，甚至团一级。”
这话一出，会场安静了几秒。
韩现楚突然说：“我觉得可以，但权限下放，必须配合作战计划的弹性。不能光说‘可以随机应变’，得明确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变，变的范围有多大。否则容易乱。”
“老韩说到点子上了。”张百川点点头，“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怎么把‘灵活’和‘纪律’结合起来。这样，咱们分分组。粟副司令员带第一组，讨论指挥体系问题；运逸同志带第二组，讨论后勤保障和船只调度；我带第三组，讨论登陆后的纵深发展。下午各组汇报初步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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