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望着我。
“国公爷……”
“他骂得对。”
我把刀放回匣中。
慢慢走回案边,坐下。
窗外,夜色已深。
蝉声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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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只是把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轻轻放在我手边。
我望着那盏茶,很久。
“婉儿,”我开口,声音沙哑,“他骂得对。”
婉儿没有应。
“我这辈子,”我慢慢说,“欠的债太多了。”
我欠瞿能一场像样的仗。
欠瞿郁一个活着的父亲。
欠平安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统帅。
欠陈安十七年的忠心,却只给他溃退、弃粮、挨杖。
欠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兵,一条活路。
欠陛下一个交代。
欠四哥一个答案。
欠父亲一个能守住国公府的儿子。
我欠的债,这辈子还不清了。
婉儿轻轻在我身侧坐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很久,她开口。
“公子欠的是天下人的债。”
我转头看她。
她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能以天下人的平安来还。”
我怔住了。
天下人的平安。
我让了粮,让了城,让了桥,让了路。
我让瞿能死了,让瞿郁死了,让无数人死了。
可我也让无数人活了。
北平城没有陷落,五十万人没有血战至死,南京城至今安然无恙。
那些活下来的人,会知道吗?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骂我“草包”“庸将”“丧师辱国”。
可他们活着。
他们能活着回家,见父母,娶媳妇,养孩子。
这就够了。
我轻轻握紧她的手。
“婉儿,”我说,“你总是能让我想通。”
她没有笑。
她只是望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很快又隐去。
“公子想通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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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没有睡。
我独坐书房,把那柄“斩蛟”刀又取出来。
刀鞘裂了,我用布条细细缠好。
刀身我擦了三遍,直到它亮得像新的一样。
我把刀立在案边。
然后铺纸,研墨。
提笔。
写祭文。
“维建文二年七月廿三,曹国公李景隆谨以清酒时馐,致祭于瞿公能将军、瞿公子郁之灵前:
公父子从吾十九年,未尝有二心。公勇毅刚直,每战必先,军中倚为干城。郁少而英发,有乃父之风,吾尝谓他日必为名将。
然白沟一战,吾调度失宜,使公父子陷重围而不救,力战至死。罪在吾,不在公。
公父子死矣,吾独活于金陵。每夜梦回,犹见公执刀立马,呼吾救援;见郁浴血而战,死不瞑目。
吾无颜见公,亦无颜见天下。
然吾尚有一事告公:北平未陷,济南犹存。公父子之死,非无谓也。
此刀吾藏之十九年,欲待功成之日亲赠于公。今公已去,刀无所归。吾留之,如公常在左右。
公若有灵,饮此一杯。
尚飨。”
我搁笔。
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我把祭文折好,放入那柄刀的木匣里。
窗外,天快亮了。
我轻轻合上匣盖。
“瞿将军,”我低声道,“你骂得对。”
“可你信我十九年,我总得让你知道——”
“你的死,我记住了。”
“这辈子,忘不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曹国公府的围墙外面,隐约可见锦衣卫的身影。
他们还在盯着我。
我不在乎了。
让他们盯吧。
我欠的债,我自己还。
用这后半辈子。
用这柄裂了鞘的刀。
用婉儿说的——
天下人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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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立秋刚过两日。
南京城终于凉快了些。早晚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不再像七月那样烫人。
我被软禁在府中快一个月了。
每日读书、写字、钓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锦衣卫还在墙外蹲着,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已经懒得去认他们的脸。
这天午后,我正在西苑池边钓鱼。
浮漂在水面轻轻点着,半天没有鱼咬钩。我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望着那根漂,想些有的没的。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很急。
我回头,看见李诚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兴奋、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国公爷!”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捷报!济南大捷!”
我的手一抖,鱼竿差点掉进池里。
“什么?”
“济南!铁铉、盛庸守住了济南!”李诚的声音发颤,“燕王围城三个月,攻不下来,退兵了!朝廷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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