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李诚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对。
他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重,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正在临《兰亭序》,笔锋走了一半,抬眼看他。
“怎么了?”
李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搁下笔。
“忠叔,什么事,说。”
他垂下头。
“国公爷,老奴方才……打听到一件事。”
“说。”
“瞿将军家……”他的声音哽住了,“瞿将军和瞿公子的灵柩,昨日运回南京了。”
我的手一颤。
笔从笔山上滚落,在宣纸上压出一道墨痕。
我慢慢坐回椅中。
瞿能。
瞿郁。
白沟河。
那天的血,那天的风,那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重围,却……
“国公爷?”李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应。
我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天空。
十九年了。
从洪武十七年到建文二年,十九年了。
瞿能跟了我十九年。
他信我,等我,盼我。
等来的是白沟河的铁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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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我才开口。
“忠叔,去库房把那个檀木匣子取来。”
李诚一怔。
“国公爷,哪个……”
“三尺长的那个,雕着云纹的。”
他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幅写坏了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王羲之写这帖时,五十一岁。他在兰亭雅集,与友人饮酒赋诗,感慨人生短暂,盛事不常。
我三十一岁。
我的盛事,早就结束了。
李诚回来了,抱着那个檀木匣。
他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刀。
刀身长约二尺八寸,刀镡是青铜的,雕着一只蹲伏的老虎。刀鞘是鲨鱼皮的,黑中透亮,鞘口包银,银上錾着两个字:
“斩蛟”。
这是洪武二十三年,我二十岁那年,从一个蒙古王公那里缴获的战利品。那王公说,此刀是辽代旧物,传了五百年,斩过无数好汉。
我一直留着。
留着想送给瞿能。
他使刀,好刀,配得上好刀。
可我一直没送。
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想着等打完仗,等立了功,等凯旋之日,亲手给他佩上。
如今仗打完了。
人没了。
我把刀从匣中取出,握在手里。
刀很沉,刀身冰凉。
我轻轻抽出半截,刀光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我快不认得了。
“忠叔,”我说,“备一份厚礼。这柄刀,再加上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还有……”
我顿了顿。
“还有我亲笔写的祭文。”
李诚愣住了。
“国公爷,您要……”
“你去。”我说,“替我去瞿将军府上致歉。把这刀交给瞿将军的家人,就说……就说李景隆对不起他们父子。”
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有让他说。
“去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幅写坏的《兰亭序》。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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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是申时出门的。
我在书房里等。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落山了,暮色从窗棂缝里渗进来。
我终于听见脚步声。
李诚回来了。
他一个人。
那柄刀不在他手里。
他低着头,走到书房门口,忽然跪下了。
“国公爷,”他的声音沙哑,“老奴没用。”
我站起身。
“起来说。”
他不肯起。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地,肩胛骨剧烈起伏。
“忠叔,”我走过去,弯腰扶他,“起来,告诉我,怎么了。”
他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国公爷,”他说,“瞿家二公子……把礼物扔出来了。”
我怔住。
“当着整条街的人,把礼物扔出府门。”李诚的声音发颤,“那柄刀摔在石阶上,刀鞘裂了。黄金散了一地,绸缎被人踩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瞿二公子站在府门口,指着老奴骂……”
“骂什么?”
李诚低下头。
“他说……‘我父为国战死,非为你李景隆无能陪葬!请国公自重!’”
书房里静下来。
静得像深夜的坟墓。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我开口。
“那刀呢?”
李诚抬起头,望着我。
“老奴……老奴捡回来了。”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袱,打开。
檀木匣裂了,刀鞘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刀身倒没伤,还是那么亮。
我伸手,接过那柄刀。
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刀很凉。
像白沟河那天,瞿能落马时,我远远望见的那个背影。
“他说得对。”我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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