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
“若臣能……”
能怎样?
能布一个真正能赢的阵吗?
能不让瞿能父子去送死吗?
能让四哥不渡河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
笔落下去,继续写:
“若臣能深沟高垒,待敌自溃,何至于此?臣之过,在轻敌,在冒进,在不知彼不知己。臣当痛改前非,再读兵书,以期他日……”
他日。
他日还有吗?
我不知道。
我把这篇写完,搁笔。
待墨迹干透,我把这页纸放到那一叠稿子上面。
第七篇。
还有三百五十八篇要写。
可那叠稿子底下,还有另一叠。
更厚,更密,用牛皮纸包着,封得严严实实。
那是《幽居杂记》的第一卷。
从我被软禁的第一天开始写。
写我八岁初见四哥,写十三岁北巡,写十五岁袭爵,写二十三岁凤阳阅兵。
写我如何在蓝玉案的血海里救下婉儿,如何在朱元璋榻前接过尚方剑,如何在建文皇帝郊坛披上金甲。
写我怎样围北平、失粮道、倒帅旗、送浮桥。
写我怎样眼睁睁看着瞿能父子死在白沟河。
写我怎样被押回南京,跪在奉天殿金砖上,听陛下说“闭门思过”。
这些,都不会呈给陛下看。
这些,是留给后世的。
留给那些愿意相信,李景隆不只是个草包的人。
我把《反省书》放好,把《幽居杂记》藏回暗格。
窗外,月色如霜。
我忽然想,四哥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写什么吗?
也在想什么吗?
--
七月二十,难得一个阴天。
我在西苑池塘边钓鱼。
池子里养着几十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我从没钓过它们——太傻,一放饵就抢,没意思。
今天我让李诚买了二斤泥鳅,养在桶里,准备试试手气。
婉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诗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李诚站在远处,警惕地四下张望。
我知道他在望什么。
锦衣卫。
后园墙外那四个,这会儿肯定趴在墙头,透过树缝盯着我呢。
我笑了笑。
甩竿,入水。
浮漂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我收线。
一尾尺把长的锦鲤跃出水面,金红的鳞片在阴天里也闪着光。
我把它摘下来,放回桶里。
“公子,”婉儿轻声说,“墙外有人。”
“知道。”
我又甩了一竿。
浮漂又沉了。
又是一尾。
我收线,摘鱼,放桶。
“公子,”婉儿说,“您钓上来的,都是锦鲤。”
我低头看了看桶里。
红的,金的,白的。
全是府里养的那些傻鱼。
我笑了一下。
“是啊,”我说,“愿者上钩嘛。”
婉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继续钓鱼。
一尾,又一尾。
桶快满了。
墙外,那几个锦衣卫肯定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忠叔。”我唤道。
李诚跑过来。
“国公爷?”
“明儿个,让人去买几斤最好的饵料。”我说,“放在后门口,就说……国公爷赏锦衣卫兄弟们钓鱼用的。”
李诚一愣。
“国公爷,这……”
“去吧。”
李诚走了。
婉儿望着我。
“公子要收买他们?”
“收买?”我摇头,“收买不了。锦衣卫只听陛下的。”
“那您这是……”
我望着那桶傻乎乎的锦鲤,轻轻笑了笑。
“让他们知道,我在钓鱼。”
“这就够了。”
婉儿沉默片刻。
忽然也笑了。
“公子,”她说,“您越来越会钓了。”
我把最后一尾鱼摘下来,放进桶里。
“不是我会钓,”我说,“是他们想上钩。”
桶里,锦鲤挤成一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望着它们。
忽然想起白沟河边的自己。
也是这么挤着,也是这么喘着气,也是这么等着,等人来捞。
我轻轻叹了口气。
“放了吧。”我说。
李诚一怔。
“放回池子里?”
“放。”
他提起桶,走到池边,把那些鱼倒回去。
锦鲤入水,四散游开。
池面泛起一阵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
我收起鱼竿。
“走吧,”我对婉儿说,“该写反省书了。”
我们慢慢走回书房。
身后,池水平静。
墙外,锦衣卫的眼睛还在盯着。
可我不在乎了。
让他们盯吧。
反正我钓的,从来不是鱼。
--
建文二年七月二十三,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我被软禁在府中已半个月,每日读书、写字、钓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天幕直播:大明皇室的88种死法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天幕直播:大明皇室的88种死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