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族决定将族名改为“黄明宗”时，他正在给龙鲸喂一块从虚空里捞来的陨铁。
龙鲸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挑食的毛病，只吃陨铁不吃岩屑。
他正想找木萝问问之前是不是喂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木萝便飘过来把那张小得只有他巴掌一半大的树皮书递到了他面前。
树皮上用花汁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木萝说这是她们一致同意的名字，叫“黄明宗”，尊者叫黄明，宗门就叫黄明宗，方便日后弟子们记住道从谁起。
百眼道人拿着那块树皮愣了很久。他在三界有黄花观，在深渊也有黄花观，那两座黄花观是他的基业，也是他的囚笼。
如今他逃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地方可以被称为“宗门”了。
他把树皮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木萝问你要写什么吗？
他说不写，留个空以后有用。他把树皮揣进袖子里。
自此以后，他不再把自己关在龙鲸背上的临时洞府里修炼。
他开始在龙鲸背上散步，偶尔用千眼金光帮那些被藤蔓扯得难受的龙鲸做局部镇痛，偶尔也帮那些练功岔了气的精灵疏导木脉。
木萝跟在他身后。她发现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在丈量时故意放慢了节奏。
她想问他，没有开口。
幼年龙鲸在漫长的虚空漂流中逐渐恢复了一些生机。
它非常挑食——百眼道人试了好几种陨石碎屑都被它吐了出来，只有含铁量极高的陨铁能让它勉强张嘴。
它吃陨铁的样子像在嚼一块硬糖，嚼得极慢，碎屑不断从嘴角漏出来，那些碎屑飘散在虚空中成了依托龙鲸气息而彼此吸引的小型星屑带。
龙鲸对木萝也渐渐有了回应——以前藤蔓的根须收紧时它会抽搐，木萝就试着在那个时候轻轻触碰藤蔓与皮肤的接合处，指尖发出一种极柔和的光。
一次，两次，反复了很多次之后，龙鲸开始在她触碰之前便提前放松皮肤，像是认出了她的步伐。
而对百眼道人，它的依赖则体现在另一些更微妙的地方。
——他打坐时它会悄悄把自己的身体调低半寸，让那股从藤蔓中抽离又返还的灵气循环正好把他盘坐的位置包进去。
他给藤蔓做局部镇痛时，它会低声咕噜。
他越发宁静。渐有悟道之心。
……
他们找到一个世界。
此时百眼道人的法力已恢复到了安全线以上，龙鲸也终于不再抽搐了。
它甚至学会了一些新的技能——比如用身体的一侧更近地贴向百眼道人坐的位置，把那个姿势保持很久，木萝说它在向尊者学打坐。
这个世界在虚空中显得极不起眼，没有高等文明，没有超凡灵气，只有无尽的山脉、森林和一群刚刚学会用火的土着。
木萝问他，我们就在这住下吗。
他说不，我们还需要观察一下是否有危险。
龙鲸选择了深海——它把自己蜷成一个巨大的茧，沉入海底最深的海沟中。
藤蔓的根须从它体内探出，沿着海底岩壁攀附而上，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大片墨绿色的浮岛。
百眼道人选了一处山脉作为洞府。山脉的主峰形如一只蹲伏的兽，脊线从兽首一直延伸到兽尾，峰顶终年积雪。
他在峰顶盘腿坐下，用指尖在地面画了一道线。
百眼道人笑道：“这里以后就叫西昆仑。”
木萝问为什么叫这个名。
百眼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活得太久了，久到许多记忆已经无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但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在三界之时，初开灵智，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两个采药童子在青石板旁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昆仑山上，有仙人讲道。”
此时他蹲在青石板下的阴影里，什么都不懂，只是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但他没有告诉木萝这个故事。只是说道。
“忘了。”他希望。
……
西昆仑上建起了一座道观，道观不大，傍山而建，精灵们在梁间种了会发光的藤蔓，夜里整座道观便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光晕中。
道观最上层是一间极简的静室，三面石壁，一面敞开，正对着天穹。百眼道人每日在此观天。
他观天的姿势从最初的标准坐姿变成微微侧靠石壁，从一个时辰拉到一整夜。
木萝进来时脚步极轻，薄翼在背后微微颤动，发出的声音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
她起初几次只是送完东西就走——送丹药，送新改的功法稿，送精灵们从山下采集的灵果。
后来她发现百眼道人每次都在看天，便问了一句道。
“尊者为什么一直盯着天上？”
百眼道人没有收回目光，径直道。
“观天，而悟道。”
木萝没有说话。她飘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天穹。
这个世界的大气层偏薄，星光在夜间极亮，每一颗光点都像被滤过一遍的金粉。
百眼道人以为她会离开——她通常在这个时辰要去给龙鲸喂陨铁，龙鲸最近又挑食了，除了陨铁什么都不吃。
“不对。”她偏头说道。
百眼道人转头看她。
“你在担心。”她仰头看着他，眼中的金光在静室的幽暗中稳稳地亮着，目光灼灼道。
“你一直在怕。”
百眼道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壁上那层藤蔓的光芒都暗了一轮。
木萝没有移开目光。
百眼道人最后没有否认。“是。”
木萝把双手交叠在膝前，薄翼轻轻收拢，在他面前飘落下来。
她说我们知道世界之外有大恐怖，但对于我们来说太过遥远，这种事情很难碰上第二次，我们只需要在这个世界里过好每一天就行了。
百眼道人没有说话。
木萝也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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