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在白墙上投下冷淡的光。杨一宁靠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床尾的医生和护士,抬起手,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杨舒逸看了妻子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客气地对主治医师说了句“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病房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偶尔的滴响。
杨一宁按下床边的按钮,电动马达嗡嗡低鸣,床头缓缓升起。她拥了拥被子,把枕头挪到腰后,找到一个勉强舒适的姿势靠好。被单下露出的手腕上还贴着输液贴,胶布边缘微微翘起。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要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再抬起眼时,目光定定地落在父母脸上。
“爸,妈。”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看见了谭笑七。”
母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提包,皮革发出细微的声响。杨一宁没有移开视线。
“在黄竹,我见到他了。然后,”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然后我就晕了过去。是他把我送到医院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病房里安静极了,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似乎远去了。
杨舒逸好容易从震惊中脱离,见到就见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在北京搞个邂逅或许还有一丝浪漫的气氛,毕竟北京很大,1993年北京的户籍人口是715万,流动人口虽然没有统计数字,但杨舒逸估计应该和常住人口持平或者更高一点。也就是说,北京区域内应该有1500万人生活,所以一男一女要是在这浩如烟海的人群中偶遇,应该是一件颇有难度的事。
而1993年海市的户籍人口不到50万人,大量的未经统计的是外来人口,象杨家,象谭家这样的,杨舒逸估计不超过200万人,着也许还是高估了。
再对比城市的行政区域面积,根据1993年的数字,北京市是平方公里,海市是236平方公里。再统计建成区面积,北京是454平方公里,海市仅仅是34平方公里。
就是说,1993年的海市,是一座没有秘密的城市。
整个城市从东到西不过几公里,从南到北更是抬脚就能走到头。236平方公里的行政区域,听起来不算太小,可真正有人气的地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条街。解放西路是主心骨,龙华路是动脉,新华南路、大同路、海府路,加起来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骑自行车转完。而在这片弹丸之地上,挤着近55万人,平均每平方公里两千多人,密度比北京高出将近一倍。
北京的16,800平方公里,像一片浩瀚的海。715万人撒进去,就像水滴落进湖泊,瞬间就散得无影无踪。两个人若是在北京说一句“此生不再相见”,那是真的可以再也不见。东城和海淀,隔着的不只是距离,简直是两个世界。可海市不一样。海市的城市格局,更像一口锅,所有人不管往哪儿走,最后都得从这几条街上过。
谭笑七若是从龙华路往东走,杨一宁若是从解放西路往南逛,他们的路径注定会在某个十字路口交叉。就算刻意避开,可吃饭要去的那几家茶餐厅,买东西要去的百货商场,甚至看个病要去的市人民医院,全都挤在那两三平方公里的小小核心区里。海口没有给任何人留出“消失”的余地。
更何况,1993年的海市正处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房地产热潮中,满大街都是操着各种口音的外来者,热闹是热闹,可城市骨架没有变。真正日常活动的空间,比官方公布的34平方公里建成区还要逼仄。那几条主干道,到了傍晚人挤人,想不遇见都难。
所以,当谭笑七和杨一宁各自在海口生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所谓“今生不再相见”,就已经不是誓言,而是一种概率上的奢望。在这个袖珍的城市里,每一次出门都是一次掷骰子,而骰子的每一面,都写着对方的名字。
杨舒逸的书房,是整个家里最安静的房间。
门一关上,外头的市井喧哗就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房间不算太大,朝南的窗户让午后的光线斜斜地铺进来,照在那些高高低低的书架上。书架是老榆木打的,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榫卯结构严丝合缝,稳当得像长在了墙上。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排排,一架架,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有些书是竖着排的,有些塞不下了就横着摞在上面,还有一些实在无处安放,便在书架的脚边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说“浩如烟海”或许有些夸张,但任何一个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人,都会在门口愣上一愣。那是一种被知识包围的感觉——不是那种图书馆式的空旷与肃穆,而是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沉甸甸的实在感。空气里混合着旧纸页的微酸、皮革书脊的淡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木香。阳光照在那些书脊上,烫金的字迹有些已经磨得模糊,有些还倔强地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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