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舒逸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三十多年。他不在大学里挂职,也不在学术刊物上频繁露面,但真正懂行的人提起他,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他的学问是那种“笨”功夫——一册一册地啃,一本一本地做笔记,一条一条地核校出处。书房的角落里,有一张老式的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他手写的读书卡片,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端方得像是刻上去的。
谭笑七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杨舒逸没有寒暄,也没有刻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随便看看。”
就是这“随便看看”,让谭笑七在书架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记得自己抽出来的第一本书,是韦斯特马克的《人类婚姻史》。那套书是三卷本,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已经有些开裂,但内页保存得极好。他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却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读进去。韦斯特马克关于婚姻起源的论述、关于乱伦禁忌的跨文化比较、关于“亲密导致性冷淡”的假说,像一把钥匙,一扇一扇地打开了他从前想都没有想过的门。
后来他才知道,那套书是杨舒逸年轻时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扉页上还有他用钢笔写的购书日期,一九六二年八月,那个年代买这样一套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后来,谭笑七成了这间书房的常客。他对韦斯特马克的全部理解,就是在这间书房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多年以后,当他向后代讲起韦斯特马克的婚姻理论时,总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那个画面,阳光透过纱帘,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榆木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岳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那些书还在那里。书架还在那里。只是坐在书桌前的那个人,已经很少再打开它们了。但书房里的气息没有变,那种被知识静静包围的、沉甸甸的安稳感,仍然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像一种无声的信仰。
杨一宁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里主持人报幕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爸,妈,你们还记得谭笑七以前的身高吗?1米58!”
话音刚落,她故意顿了一下,眼神在父母脸上来回扫,像在等一个恰到好处的反应。
汤容容手里正端着茶杯,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似乎觉得女儿这副卖关子的模样很有趣。她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1米58?那孩子就是矮了点。”
可杨爸不一样,他听到“1米58”时还没什么反应,早就看习惯了,但当杨一宁下一句蹦出来“你们知道我刚见到的谭笑七有多高吗?你们肯定想象不到,他现在足足有1米78!”
杨爸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了一下,“噌”地坐直了,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砖上,他竟浑然不觉。
“多少?”杨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1米78。”杨一宁一字一字地重复,那副神情像墨汁入水般晕开。
杨爸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下却像踩了棉花似的打了个趔趄,慌忙又扶住茶几才稳住身子。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从胸口到肩膀的高度差,嘴里念念有词:“1米58到1米78,一年,一年长了20公分?”
他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汤容容,仿佛在确认自己没听错数字。汤容容也被丈夫这反应逗乐了,放下茶杯,耸了耸肩:“你别看我,我也觉得稀奇。”
杨爸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忽然又定住,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一年20公分,这是什么神仙操作?这孩子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天天把自己挂在单杠上抻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被这荒唐的想象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摇头感叹起来,满脑子都是那个印象中矮小、站在人堆里找不见的孩子,如今竟然蹿成了1米78的大小伙子。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
忽然杨舒逸想起另一个传奇,那是他从刘湘她爸那里听来的,说是现在的一位身居高位的领导干部,在过去十多年里,身高足足长了二十公分,老刘说那人姓什么来的,对了,姓甄,就是那位现在官场上炙手可热的高官,甄英俊。
杨一宁靠在病床上,后背抵着竖起的枕头,白色绷带从病号服袖口隐约露出一截。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却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东西,那是一种完全向内凝视的神情,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时而又平复下去,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无声辩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攥一会儿,松开,再攥紧,如此反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此时杨队的内心斗争非常激烈,像有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来回拉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半边脸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半边脸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