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公园内简陋的露天餐厅,午餐是烤鱼和黑豆饭。邻桌是一大家子阿根廷人,正在热烈庆祝,分享着大瓶的红酒。一个约十一岁的小男孩好奇地看过来,目光落在李瑞华的手腕上,那块新表。李瑞华对他笑了笑。男孩的父亲举杯,用西班牙语朝他们喊了一句。谭笑七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举杯回了一句。离开时,李瑞华问:“他说了什么?”“他说,‘愿上帝赐予你们平静的圣诞,哪怕在雷鸣之中。’”
16:00,橡皮艇冲瀑,当橡皮艇冲向瀑布底部,被滔天巨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吞噬时,李瑞华紧闭双眼,死死抓住谭笑七。在水幕最浓、仿佛世界末日的一刻,她感到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湿透的鬓角,声音穿透了自然界的终极喧嚣:“记住这一刻。“
“什么?”
“记住水砸下来的力量。记住我们穿过了它。”
这不是情话。这是一个誓言,或是一个提示。她睁开眼,透过水幕,看到他被水流冲刷得异常清晰锐利的侧脸线条。
返回酒店途中路过一个当地邮局,谭笑七让司机停车。他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印有瀑布风景的明信片和一张邮票。上车后他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在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字,装入信封,写上地址,贴好邮票,邮票的面值是11分阿根廷比索。他没有投递,而是将信封装进了夹克内袋。
20:00,酒店准备了火鸡,但并不地道,酱汁过于甜腻。谭笑七几乎没动。餐后他回到房间,再次打开了那个铝箱,取出电报机。这次他没有避开李瑞华。她看着他快速键入字符,屏幕绿光幽幽。发报持续十一分钟。完成后,他拔出连接线,看她:“不问我在做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笑了笑,有些疲惫。“只是告诉一些人,圣诞礼物到了。”他顿了顿,“一份他们期待了很久的‘礼物’。”
窗外,雨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长啸。圣诞夜在伊瓜苏,没有雪没有颂歌,只有瀑布永恒的雷鸣,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1992年12月26日,返程的飞机上李瑞华发现那棵小小的塑料圣诞树被移走了,机舱恢复了冷峻的模样。谭笑七在机舱卧室和李瑞华运动后,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眼下的阴影很深。李瑞华看着窗外逐渐从墨绿雨林变为湛蓝海洋,再变为连绵云海的地貌,手指摩挲着表背上那行“11:11”的刻字。她忽然意识到,这趟被“11”标记的旅程,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她尚未看清的“礼物”或“信号”。
12月27日晨,当直升机降落在美岸皇宫大酒店顶楼,熟悉的清冷空气取代了伊瓜苏的闷热。套房里一切如旧,仿佛他们只是离开了几小时,而不是经历了一场穿越季节和半球的逃亡。窗外的洛桑银装素裹,真正的圣诞雪景。
谭笑七走到书桌前,传真机正在吐纸。他看完,将纸张在手中揉成一团,投进壁炉。火焰很快将其吞没。他转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在伊瓜苏写的明信片信封,递给她。
“给你的圣诞礼物。现在可以打开。”
李瑞华拆开。明信片上是伊瓜苏瀑布的壮丽风景,背面是他铁钩银划的字迹:
“给瑞华:
当水落下第十一次,时间会回到原点。
圣诞快乐。
**谭笑七,于魔鬼咽喉前,1992.12.25 11:00”
她抬起头。谭笑七站在窗边,背对着洛桑的雪景,脸上是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我们回来了。”他说。
“嗯。”
“但有些东西,”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已经留在那片水后。”
壁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吞没了最后一点纸灰。李瑞华握紧那张明信片,瀑布的轰鸣似乎仍在耳膜深处震荡,与眼前寂静的雪景重叠。一次旅行结束了,但某种东西,正如他所说,才刚刚开始被留在时间的另一面。
李瑞华没有违背誓言——那个在伊瓜苏震耳欲聋的水幕中,她自己对自己立下的、无声的誓言:老娘这次绝不放过任何与谭笑七交换气息的机会。
这誓言与浪漫无关,更像一种清醒的囤积。她知道他是风,是流水,是注定无法被固定形状的云。下一次相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月,或者,在某个无法预见的“11号”突然降临之前,永远不再有“下次”。因此,“现在”成了她唯一能确实把握的、有温度的货币。
于是,在湾流四型巡航于平流层的密闭空间里,当谭笑七审阅完文件闭目养神时,她会自然地靠过去,额头轻触他的太阳穴。呼吸间,是机舱循环空气里微弱的臭氧味、他皮肤上清冽的雪松须后水,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他独有领域的冷冽气息。她吸入,仿佛要将这万米高空中与他共存的瞬间,烙印在肺腑里。
在伊瓜苏瀑布旁那间老酒店,吊扇缓慢切割着潮湿闷热的夜晚。窗外雨林虫鸣如织,瀑布的低吼是永恒的底色。她会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他的唇,并非全是情欲,更像一种确认。交换的呼吸里,有当地廉价香皂的味道、白天汗水蒸发后的微咸,以及暴雨般激情褪去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放松。她要记住这个,记住在世界的这个湿热角落,他们曾如此真实地共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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