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像冰锥,一下下凿在钱景尧的心上。他感到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女儿的计划本身,而是因为她叙述时那种完全抽离了母性、甚至抽离了基本人性的冷静。她不是在保护一个生命,而是在打磨一件复仇的凶器。
“乐欣!你不能这样!”钱景尧痛心疾首,“孩子是无辜的!它是一条生命!你怎么能……怎么能把孩子当成工具?孩子将来长大了,知道自己是被作为报复的工具生下来的,孩子该怎么活?你这是害了孩子,也害了你自己啊!”
“无辜?”钱乐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射向父亲,“胎儿的存在,就是原罪的开端!至于它怎么活,”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和挣扎,但很快被更深的寒冰冻结,“那是以后的事。如果我连眼前的仇都报不了,如果我任由那个毁了我的人逍遥法外,戴着伪善的面具享受荣光,我根本没有‘以后’可言!这个孩子,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最有力量的筹码!”
孙主任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作为医生,她见惯生死和人性复杂,但如此直白地将未出世的生命定位为“复仇工具”,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深重的悲哀。她试图从医学角度劝解:“钱小姐,我必须提醒你,怀孕生子本身对母体就是巨大的消耗和风险,以你目前的身心状态,妊娠期和分娩过程都可能异常艰难,产后抑郁的风险极高。而且,将如此沉重的期望和仇恨加载在一个新生儿身上,对孩子的心理发育是毁灭性的。这绝不是一条明智的路。”
钱乐欣转过头,看向孙主任,竟然很轻地点了点头,仿佛认可医生的专业判断,但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谢谢您,孙主任。您说的风险,我都明白。但比起我经历过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心理发育?如果它注定要带着这样的原罪出生,早一点认清世界的残酷,或许也不是坏事。”
她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钱景尧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绷断了。他红着眼睛,几乎是吼出来:“我不管!我是你爸爸!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这个孩子不能留!医生,安排手术!所有责任我来负!有什么后果,我照顾她一辈子!”
“你负不了责,爸爸。”钱乐欣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的仇恨。孩子在我肚子里,只要我不同意,没有任何人能强迫我拿掉它。除非,”她抬起眼,直视父亲,目光冰冷彻骨,“您想像谭笑七一样,强行控制我,伤害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景尧最痛的地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女儿眼中那混合着决绝、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的眼神,所有强硬的姿态瞬间土崩瓦解。他想起女儿被找回来时眼神空洞的样子,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夜夜的惊悸和沉默。他怎么能,怎么能再对她施加任何形式的强迫?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意识到,那个曾经依赖他、向他撒娇的小女儿,已经在炼狱中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心如铁石的战士。而他,这个自以为能保护女儿的父亲,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连阻止她走向更深的深渊都做不到。
诊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最终,钱景尧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丧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放下手,眼圈通红,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好,好,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他抬起头,看向钱乐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悲伤,还有一丝认命般的绝望:“孩子,你可以留下。”
钱乐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是,”钱景尧死死盯着女儿,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刻进她的灵魂里,“答应我几件事。”
钱乐欣静静地看着他。
“第一,好好配合医生,按时检查,尽全力保住你自己的健康。你已经,已经吃了太多苦了。”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第二,‘绿洲资本’,我会用我剩下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帮你。你要报复,可以。用商业规则,用你能控制的方式去斗。别再,别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的境地。”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艰难地移向女儿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却已经承载了太多的黑暗与决绝。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艰涩,充满了挣扎:“第三,对这个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恨,把它当工具。但是孩子身上,终究流着一半你的血。算爸爸求你,无论如何,别主动去伤害它。给孩子,一条活路。哪怕,哪怕只是为了将来某一天,你或许,或许会后悔的时候,还能有个挽回的余地。”
这几乎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能为自己未出世的孙辈,所能争取到的最卑微的祈求了——不要被主动伤害,留下一条活路,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后悔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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