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钱景尧提心吊胆的煎熬中,慢得像钝刀子割肉。他带着女儿辗转于北京、上海最顶尖的私立医院,用尽关系挂上最有名的妇科专家号,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侥幸——也许释老头信口开河,也许现代医学能给出不同的答案。
钱乐欣异常沉默,配合着所有检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具抽离了灵魂的精致偶人,只在某些清晨,会对着洗手池无法控制地干呕,那时她扶着冰冷瓷砖边缘的手指,会用力到骨节发白。
最终判决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降临。协和医院特需门诊的诊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头发花白、气质雍容的孙主任摘下眼镜,缓缓揉着鼻梁,面前的检查报告单像烙铁一样烫眼。她看了一眼对面紧张得脊背僵直的钱景尧,又看了看一旁垂眸静坐、仿佛事不关己的钱乐欣,轻轻叹了口气。
“钱先生,检查结果很明确。”孙主任的声音平稳专业,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重,“钱小姐确实怀孕了,根据激素水平和胚胎发育情况推断,孕周正好与,与她之前那段经历的时间吻合。”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钱景尧还是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喉咙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打掉!孙主任,请您立刻安排手术,最好的,最安全的,不管花多少钱!”
孙主任并没有立刻回应,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钱乐欣毫无血色的脸和单薄的身体,然后看向钱景尧,缓缓摇头:“钱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目前的情况,不允许我们做这个选择。”
“什么叫不允许?!”钱景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焦躁,“有什么风险我承担!多少钱我都出!这孩子绝对不能留!”
“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简单风险的问题。”孙主任语气严肃地打断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几份报告,“钱小姐的身体状况非常特殊,也非常糟糕。她遭受了严重的身心创伤,体内激素水平紊乱,子宫内膜有异常损伤迹象,盆腔环境也极不稳定。简单来说,她的子宫,现在就像一片被暴风雨肆虐后、土质流失、根基松动的土地。”
她停顿了一下,让残酷的事实更清晰地烙印在听者心中:“在这种情况下怀孕,本身已经是奇迹,或者说,是母体本能的一种极端透支。如果现在进行人工终止妊娠,手术操作本身的风险极高,大出血、子宫穿孔、严重感染的概率远超常人。更关键的是……”
孙主任直视着钱景尧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以她子宫目前的条件,这次流产,**极有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导致子宫内膜基底层严重破坏,宫腔粘连,最终引发终身不孕。** 换句话说,钱先生,这很可能,是您女儿这辈子,唯一一次拥有自己孩子的机会了。”
“终身不孕?”钱景尧喃喃重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灰败。他想起妻子早逝后,女儿是他生命唯一的延续和寄托。他虽然痛恨这个孩子的来源,可“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终身不孕”这些词,像最冰冷的枷锁,捆住了他作为父亲本能想要挥刀斩断这一切的手。剥夺女儿未来哪怕一丝重新拥有正常家庭、享受平凡天伦的可能?这代价太残忍了,即使那可能渺茫如风中残烛。
“不。”一个清晰、冰冷、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诊室里死寂的凝重。
钱景尧和孙主任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钱乐欣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非人的冷静火焰。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乐欣……”钱景尧心痛如绞,试图阻止。
“爸爸,孙主任,”钱乐欣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孩子,我会生下来。”
“你疯了?!”钱景尧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那个畜生的种!是罪证!是耻辱!你留着它,一辈子都洗不清!你的名声,你的未来,全都毁了!”
“未来?”钱乐欣轻轻重复,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又遥远的词,“从我被关进那间黑屋子起,我就没有未来了。至于名声?耻辱?”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真正的耻辱是施加暴行的人,而不是承受结果的人。这个孩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用词,“它不是我的耻辱,它是我的**武器**。”
“武器?!”钱景尧倒抽一口冷气,孙主任也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理解的神情。
“对,武器。”钱乐欣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像在陈述一个商业计划,“最直接、最无法抵赖的武器。谭笑七可以否认一切,可以操纵舆论,可以打扮成慈善家,但他能否认自己血脉的存在吗?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它就是活生生的起诉书,是插在他完美形象心脏上最拔不掉的一根刺。我要用它,敲开智恒通那扇铜墙铁壁的门,我要站在他面前,在所有媒体面前,问他,对着这个流着他血的孩子,他当初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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