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柱旁,金针没入地砖缝隙。
没有任何爆炸声。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贴着青石板炸开。
波纹扫过王铁匠的脚踝,扫过李员外的肚皮,扫过几千双沾满泥垢的鞋底。
风停。
噪杂的人声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
几千名暴徒动作定格,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
高台上,林澈按在白狐额头的手指轻轻下压。
指尖金光流转,这是功德,也是桥梁。
“医道,通感。”
语调平淡,字字千钧。
下一秒。
王铁匠手里的断棍脱手,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烂木头,重重砸在地上。
“啊——!!”
他十指疯狂地抠抓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疼。
不仅是疼,是骨骼错位、骨茬刺破肌肉、骨髓暴露在空气中的酸涩与剧痛。
那是三年前,房梁砸断白狐尾巴的痛。
此刻,这痛觉跨越时空,百分百复刻在王铁匠的大腿上。
“腿……我的腿断了!!!”
王铁匠满地翻滚,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兽吼。
但这仅仅是序幕。
李员外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他那张肥脸瞬间憋成猪肝色,双手死死掐住喉咙,眼球暴突,红血丝爬满眼白。
窒息。
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心脏被一只名为“病毒”的利爪反复揉捏。
这是五年前瘟疫锁喉的滋味。
也是白狐取心头血救他时,那一刀剜心的痛。
广场上,几千人如下饺子般倒下。
有人捂着肋骨痉挛,有人抓破了脖颈的皮肉,有人抱着脑袋往石板上死磕。
惨叫声汇聚成黑色的浪潮,几乎掀翻太平镇的天灵盖。
这只狐狸三百年来受过的每一分罪。
今日,连本带利,原物奉还。
九天云端。
普法天尊指尖的棋子化作齑粉。
“以身为媒,强连凡人因果?”
“疯子。”
几千人的剧痛叠加在一处,足以瞬间冲垮一名金仙的识海。
林澈当然疼。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前襟。
但他连手指都没颤一下。
疼就对了。
不疼进骨髓,这群被贪欲腌入味的畜生,怎么记得住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沙尘净立在侧方,手中宝杖把地面凿出深坑。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台下翻滚的人群。
谁敢爬起来,就得死。
一炷香。
对于广场上的镇民,这一炷香比地狱里的三百年还要漫长。
直到第一万声惨叫力竭。
林澈收手,拔针。
嗡。
那股要把人逼疯的剧痛潮水般退去。
广场上一片狼藉,几千人瘫软在泥水中,那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脱。
他们再抬头时,眼里的贪婪和凶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台上站着的不是书生。
是阎王。
林澈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指尖血迹。
“疼么。”
王铁匠抱着完好无损的大腿,把头埋进裤裆,牙齿打颤。
“它疼了三百年。”
林澈将染血的素帕团成一团,随手丢弃。
“你们这才哪到哪。”
广场死一般的沉静。
除了粗重的喘息,便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在人群中蔓延。
遮羞布被强行撕碎,赤裸裸的罪恶摊在阳光下暴晒。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攻击了他们。
洪水里的断梁,瘟疫时的药汤,门口的野果。
“呜……”
一声微弱的低鸣。
铜柱前,焦黑的白狐撑开沉重的眼皮。
林澈的功德金光修复了它的心脉,它活过来了。
它茫然四顾。
看到满地打滚的百姓,看到那一双双惊恐扭曲的脸。
它慌了。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灾难又降临在它的“孩子们”身上。
“呜呜!”
白狐不顾身上皮肉绽开的剧痛,拖着断尾,踉跄着往台下爬。
每挪一步,就在青石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它想去看看王铁匠的腿。
想去闻闻李员外的气。
“别……别过来!”
王铁匠吓得往后缩,双手护住头脸。
他以为报应来了,这狐妖要吃人。
然而。
没有利爪,没有撕咬。
只有一条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轻轻舔过他颤抖的手背。
一如三年前洪水退去,它舔去他满脸泥泞。
王铁匠僵在原地。
透过指缝,他看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没有怨毒,只有纯粹到令人心碎的担忧。
啪!
一声脆响。
王铁匠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半张脸瞬间肿起。
“我真不是个东西……”
这一巴掌打碎了最后的心防。
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汉子跪在地上,额头撞击青石,血泪横流。
“我是畜生啊!!”
悔恨是有传染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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