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破庙里的火堆偶尔炸个响,崩出两颗火星子。
这是棺材巷唯一的亮色。
空气里那是散不掉的腥臭,混着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
林澈拨弄着火堆。
赵霓裳靠在他肩头,睡得沉,手却死死攥着那一角青衫,指节泛着青白。
对面。
黑白二煞僵得像两尊泥胎。
平日里咋咋呼呼的黑煞,此刻把头垂到了裤裆里。
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他在抖。
白煞捏着那张薄薄的药方,指腹全是汗,把纸浸得透湿。
啪!
一声脆响。
黑煞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力道没收着。
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林澈没抬头,手里的枯枝依旧在拨火。
“疯了?”
声音很轻,怕惊了怀里的人。
黑煞没吭声。
啪!
反手又是一记。
这一下更狠,牙齿磕破了嘴唇,血沫子飞溅。
这汉子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他看着林澈那尘埃不染的衣角。
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
脏。
真他娘的脏。
“爷……”
“刚才您救那半妖崽子,我想的是把它扔出去喂虫。”
“您喂它最后一口饼,我在心里骂您是个傻子。”
黑煞猛地吸气,鼻涕眼泪混在胡茬里。
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我这辈子,为了几两赏银,抓良家子充数,逼寡妇跳井。”
“衙门里都夸我心狠手辣,是块做官的料。”
“可今儿个见了您……”
黑煞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我觉得自己连刚才那条狗都不如。”
“那狗都知道护主,都知道路见不平。”
“我却只想着怎么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
白煞没拦着。
他把头埋得更低,死死盯着地面的裂缝。
林澈停下动作。
火光在他眸子里跳跃。
他没说话,只是提起旁边烧开的水壶。
找了两个缺口的破碗。
倒水。
热气蒸腾。
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碎茶叶,那是赵霓裳平日里省下的,统共也就指甲盖那么点。
捻了几片,撒进碗里。
茶香极淡。
却在这满是腐臭的破庙里,硬生生撑起了一方人间烟火。
“喝。”
林澈把碗推过去。
瓷碗碰着石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黑煞愣住。
看着那碗浑浊却冒着热气的茶水,那双杀人都不眨眼的手,此刻却不敢伸出去。
“爷……我不配。”
“茶是给人喝的。”
“我是鬼,是恶鬼。”
林澈嘴角微扬。
“鬼若知悔,便是人。”
“人若作恶,便是鬼。”
他端起自己那一碗,吹了吹浮沫。
“这碗茶喝了,以前那个黑煞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我林澈的朋友。”
黑煞猛地抬头。
铜铃大眼里,全是血丝与震颤。
朋友?
他这种烂到泥里的人,也配?
“喝。”
林澈只重复这一个字。
黑煞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捧起那只破碗。
像捧着三界的至宝。
仰头,一口灌下。
滚烫。
烫得喉咙发疼,烫得眼泪狂飙。
“好茶!”
黑煞把碗重重磕在地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
“爷,这条命,以后归您!”
旁边。
一直装死的白煞,终于动了。
他膝行两步,挪到林澈面前。
手里那张药方被叠得方方正正,双手高举过头顶。
“林爷。”
白煞声音发飘。
“幽州这地界,吃人不吐骨头。”
“明儿个那一关,咱未必过得去。”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三角眼,此刻全是乞求。
“俺娘还在老家瞎着眼等俺。”
“要是……要是俺这次折了。”
“求爷行行好,若能活着出去,帮俺把这方子寄回去。”
“再捎句话,就说俺在外面发了财,娶了媳妇,不回去了。”
林澈扫了一眼那药方。
当归,熟地,白芍。
治虚劳的最贱的方子,不值几个钱。
却是这白煞此刻唯一的念想。
林澈没接。
手里剩下的枯枝扔进火堆,火苗猛地蹿起。
“自己送。”
三个字。
硬邦邦的,像石头。
白煞愕然抬头。
“既然喊我一声爷,我就没道理看着你们死。”
手腕翻转。
两根银针出现在指尖。
火光下,针尖泛着冷冽的寒芒。
咄!咄!
两根银针稳稳扎在二人面前的泥地上,入土三分。
“拿着。”
“这是‘定魂针’。”
“若是遇到不可敌的东西,刺入眉心一寸。”
“保你们魂魄半个时辰不散。”
林澈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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