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贰冬资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家父的名字？”
他盯着李去疾，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戒备，但这份戒备很快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你去过日本。”少贰冬资退后了半步，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不卑不亢的客套。“你是大明的商人？去过博多港？”
李去疾没答。
眼神平静，看着铁栅栏后面的日本人。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少贰冬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李去疾竖起一根手指。“少贰家，现在的处境。”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贰冬资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的脊背反而挺直了。
“先生说笑了。”少贰冬资微微仰起下巴，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少贰一族，自受封大宰府少贰一职，世代镇守九州。至今已历六代。”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一段背了无数遍的说辞。
“少贰家在九州，是顶天的名门。各地豪族，无不敬服。家父统领数千精兵，坐镇筑前、丰前两国。纵然天下纷乱，少贰一族的根基，依然稳如磐石。”
话音落下，牢房外安静出奇。
李文忠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压得很低：“马老爷，我听差了没？他刚才报的数是多少？”
朱元璋眼皮半搭：“几千。”
李文忠牙根直泛酸。
大明一个卫所满编五千六百人。这位少贰公子他亲爹统领的全部精兵，加一块连大明一个卫指挥使的兵力都凑不齐。这点人马，放浙江沿海去剿匪都嫌寒碜。
更让他觉得荒诞的在后面。
两国？
几千人占的地盘，管那叫两国？
朱标在旁边轻声开口：“文忠哥，爹，别拿咱们的规矩去套他们。日本那里的‘国’，跟大明的‘国完全两码事。筑前、丰前，听着名头震天响，真要拿大明的疆域来比对……”
他停顿了一下。
“顶破天相当于两个府。”
李文忠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府，几千精兵，府与府之间的战斗，也就是抢几个镇子的地盘。李先生刚才说的村长械斗，还真不是埋汰人家。
大明沿海天天严防死守的海外凶敌，闹了半天就是这么一帮货色。
少贰冬资隔着栅栏看见几人交头接耳，只当大明人被少贰家的威名震住了，脊背越挺越直，开始讲家族史。
从祖上的封赏一直扯到父亲的战功，讲的时候目光灼灼，语气里满是一个没落贵族最后的倔强。
李去疾没打断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少贰冬资一边讲，一边偷偷观察李去疾的表情。
李去疾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礼貌的程度。
等少贰冬资终于把话说完，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去疾慢悠悠地开口。
“讲完了？”
“……讲完了。”
“那我来补充几句。”
李去疾没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两手在膝盖上交叉。
“少贰家确实是名门。大宰府少贰，世袭官职，这没错。但你只讲了光鲜的那面。”
“不光鲜的那面，我替你说。”
少贰冬资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李去疾娓娓道来。
“元弘之乱以后，镰仓幕府倒台，后醍醐天皇搞了个建武新政，想把权力全收回来。结果各地武家不买账，足利尊氏反了，拥持明院统丰仁亲王为光明天皇。后醍醐天皇跑到吉野，另立朝廷。从那时候起，日本就裂成了两半。北朝在京都，有足利幕府撑腰。南朝在吉野，靠着天皇的名分死撑。”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讲隔壁村的八卦。
少贰冬资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是血往脑门上涌、脸上反而抽干了的白。
他听过大明人谈论日本。在被俘之前，也接触过几个来博多港做买卖的明国商人，那些人对日本的了解，顶多就是“天皇”“将军”“武士”这几个词，连南北朝是怎么分裂的都说不清楚。
刑部审他的时候更不用提了。那个主事连“足利”两个字都写不对。
少贰冬资当时还暗暗松了口气——对面什么都不懂，自己就有腾挪的空间。
可眼前这个人。
元弘之乱、建武新政、后醍醐天皇、足利尊氏、光明天皇、吉野南朝。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事件，顺序没错，因果没错，连时间线都卡得死死的。
少贰冬资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挑不出毛病。
李去疾继续说道：“这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但我要说的，是你们少贰家在这盘棋里的位置。”
少贰冬资的手背上青筋浮了出来。
“九州，离京都远，天高皇帝远——不对，你们那边应该叫天高将军远。足利幕府鞭长莫及，南朝势力又在九州扎了根，两边都在拉人。你们少贰家，夹在中间。”
李去疾停了一拍，看少贰冬资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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