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马皇后，看着丈夫脸上那风云变幻的精彩表情，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她太了解朱元璋了。
这个男人，从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到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她陪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心里藏着多少自卑，又有多少自负；他骨子里有多少对穷苦人的怜悯，又有多少对权力的偏执渴望，马皇后一清二楚。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而是全部。
而让她真正安心的，是她对李去疾的了解。
虽然真正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都尉府那些密探，每天送来的，关于江宁县“李先生”的日常琐碎，朱元璋几乎都会原封不动地拿来与她分享。
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
可就是这些小事，拼凑出的不是一个不知凡间烟火的仙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骨子里，就刻着“良善”二字的人。
他见不得这世间的苦，见不得百姓受难，所以他会忍不住伸手去管，去帮，去改变。
他那颗心，从来都是热的，是向着最底层的那些人的。
马皇后冰雪聪明，也大概意识到了，
李先生之所以会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多半是看到了京城那些权贵子弟们欺压百姓的丑态，心中不忍，
这才借着教导两个皇子的机会，把那些“大道理”给说了出来。
以及之前，主动利用蓝玉，想建立“大明皇家军事学院”，去管束那些勋贵子弟。
还有现在，主动提出改进“千里传音”，是为了展现自己的价值，让自己得到更多支持。
想到这里，马皇后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
她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把嘴巴凑到朱元璋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重八。”
“你当初非要请李先生来京城过年，是不是……就存了这份心思？”
“想让他亲眼看看京城里的样子，看看那些勋贵子弟的德行，好让他……主动出主意去解决？”
“不……不只这个，京城里的问题还有很多，你都希望李先生能看到，能帮你解决？”
朱元璋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感觉，就像是回到小时候偷人家地瓜的那次经历，刚揣进怀里，就被人家逮了个正着。
他干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露出了一副“我什么都不清楚”的表情。
“妹子，你这话说的，咱像是那种人吗？”
他嘴上硬气，眼神却开始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去看马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通透了，好像自己什么心思都瞒不住。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翘起，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和了然。
得，不用去听答案了。
猜对了。
朱元璋心中微微叹息。
瞒不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咱妹子。
他确实存了这份心思。
江宁县虽好，但终究是偏安一隅。
李先生的本事，经天纬地，怎么能就窝在一个小县城里？
得让他看看，看看这大明朝真正的样子。
看看京城里的繁华，也看看这繁华下面的暗流涌动。
看看那些躺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的勋贵子弟，看看那些被欺压，却敢怒不敢言，甚至已经麻木了的百姓。
他相信，以李先生的为人，看到了，就绝不会不管。
到时候，他再顺水推舟……
嘿，这不比自己上赶着去问，要高明得多？
当然，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请李先生一家来过个团圆年。
这两件事，不冲突嘛。
朱元璋也凑到马皇后耳边，轻轻声回应：
“妹子，被你猜中了……”
“不过，咱也确实是真心实意想和李先生一起过年。这京城啊，跟江宁县可不一样，咱这皇帝当得，是真不容易！”
说完，生怕马皇后再追问，他赶紧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去疾面前，强行转移话题。
“咳咳！李先生！”
“刚才那话，咱记下了！一定让这两个小王八蛋，把嘴给咱闭严实了！”
他指了指朱樉和朱棡，俩小子赶紧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随即，朱元璋搓了搓手，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指着工坊里那台初具雏形的“千里传音”。
“先生，咱就想问问。”
“这玩意儿……真能做到，不用线，就能把话传出去？”
“那得传多远啊？”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朱樉和朱棡也顾不上激动了，两眼放光地看着李去疾。
比起那些“人人平等”的大道理，还是这种神仙手段，更让他们着迷。
李去疾笑了笑，这“马老爷”，求知欲还是这么旺盛。
“理论上，是可行的。”
他走到那台机器旁，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铜线和零件。
“按我的预想，初步做出来，传个二三十里，应该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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