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密密匝匝,灯笼光在竹竿间乱晃,投下扭曲破碎的影子。那抹水绿在前头时隐时现,明明走得不快,可湛然怎么也追不上。他拨开横斜的竹枝,鞋底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竹叶拂过脸颊,凉冰冰的,带着夜露的湿气。
追到一丛特别茂密的湘妃竹前时,那抹绿色忽然消失了。
湛然刹住脚步,提着灯笼四下照。竹子一棵挨着一棵,枝枝叶叶交错,哪里还有人影?只有夜风穿过竹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他喘着气,额上的汗混着竹叶上的露水,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不死心,伸手去拨眼前的竹枝。手指触到竹竿时,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冰凉。
滑腻。
像摸到什么活物的皮肤。
他悚然缩手,就着灯笼光一看,指尖沾着些透明的黏液,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竹香扑鼻而来,正是那女子身上的味道。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灯笼脱手飞出,撞在竹竿上,烛火晃了晃,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湛然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畔是竹涛声,是风声,是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还有——还有他自己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在黑暗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踉跄着往回走。没有灯笼,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竹枝刮过僧衣,发出刺啦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禅房时,子时已过。
湛然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惨白的光栅。他摊开手掌,看着指尖——那黏液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淡淡的青痕,怎么搓也搓不掉。
他就这么坐着,直到双腿恢复知觉,才挣扎着爬起来。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褥子冰凉,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那股竹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越来越浓,浓得他头晕目眩。
闭上眼,那双碧色的眸子又在黑暗里浮现。这一次更清晰了,他甚至看清了她睫毛的弧度,看清了她唇角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她似乎在笑,笑得很轻,很柔,笑眼里有星光在闪。
“啊——”
湛然猛地坐起身,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可下一刻,那影子又来了,这次不止是眼睛,还有她转身时裙裾旋开的弧度,还有她发间那支竹节玉簪,簪头的莹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到木箱前,翻出那本《乐府诗集》。就着月光,颤抖着手翻开,纸页哗哗地响。他胡乱地翻着,直到找到那页——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八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他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看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些字渐渐模糊,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一双含笑的碧眼,在纸页上望着他。
“啪!”
他狠狠合上册子,胸口剧烈起伏。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窗外竹林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探出半个身子,睁大眼睛往竹林方向望,望得眼睛发酸,望到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晨钟敲响时,湛然还站在窗前。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那面小铜镜前——那是刚入寺时,一个还俗的师兄留下的,他一直藏在箱底,不敢拿出来用。此刻镜中映出一张脸:憔悴,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却无意识地向上弯着,弯成一个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寺中耆宿义净法师正在晨巡。
这是老人家保持了四十年的习惯——每日寅时末起身,先在禅房静坐一炷香,然后提着一盏素纱灯笼,沿着寺院的外围慢慢走一圈。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义净法师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是本觉寺的医僧,年轻时曾云游四方,习得一身医术,更兼通些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之术。寺里上下对他又敬又畏,敬他医术高明,畏他那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此刻他正走到西北角,湛然禅房附近。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灯笼光晕开一团暖黄,照亮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草叶上缀着露珠,在光里晶莹剔透。义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僧鞋底摩擦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经过湛然禅房外的竹丛时,他忽然停下了。
灯笼缓缓移过去,光照在几片竹叶上——那是新落的叶子,青翠的颜色还未褪尽,可叶片的形态却很怪异:不是自然的枯萎卷曲,而是像被什么吸干了水分,干瘪瘪地贴在泥地上。最奇的是叶面的脉络,在灯光映照下,竟隐隐构成某种图案。
义净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拈起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中国古代奇闻录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中国古代奇闻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