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郑宅门口，他背着她走了段石板路，才停在那扇深褐色木门前。
“磕磕磕……”他敲了三下。
屋里应得快：“来啦！谁啊？”
门一开，中年女人站在那儿，眉眼和郑纹雅像足七分，眼下还浮着层焦色。叶景诚心知是郑妈妈，刚点头招呼，对方目光已扫过他肩头，一眼认出女儿，脸色立马变了。
“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道，顺手喊来佣人，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郑纹雅胳膊，连拖带扶往里送。
叶景诚松了口气，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原以为她瘦，没想到背上沉实，肌肉绷得紧，是常年动出来的那种分量……尤其肩背、腰臀，结实得不讲道理。
他顺手摸了把自个儿后颈，没多看，目光却扫过客厅：落地窗、实木柜、墙上挂的旧式留声机……这房子，单看砖瓦摆设，少说值三四十万，寻常人家攒十年也未必能落地。
郑妈妈安顿好女儿，端着茶出来，递到叶景诚手里。他忙接住：“谢谢阿姨，谢谢。”
“谢什么，该是我谢你。”她笑了笑，眼角舒展些，“要是没你送回来，真不敢想今晚出啥事。”
她看他说话稳、举止清，不像毛躁的年轻人，语气便软了下来：“对了，阿姨冒昧问两句，你方便说吗？”
叶景诚点头。
她笑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他一愣……本以为要盘问她为啥喝闷酒、怎么碰上的，没想到劈头就查户口。难不成……真当他是来提亲的？
他老实答：“叶景诚，五九年生的。”
“五九年？”她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接着问：“做什么营生？”
他额头沁出点汗……这节奏，怎么越问越像相亲见面？直到他答“干影视这一行”，郑妈妈脸上笑意猛地一顿，像唱机针跳了轨，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再往下问。
叶景诚察觉气氛不对，心念一转：与其等人家开口赶人，不如自己识相走人。他站起身，语气平实：“阿姨，这都十一点多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嗯，慢走不送。”郑妈妈应得干脆，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门刚合上，身后就飘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分明是故意让他听见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什么？他是癞蛤蟆？好心送郑纹雅回家，换来这么一句？
行吧……就算真是癞蛤蟆，也是一只专挑美天鹅下嘴的。这话他记住了。母债女偿，迟早有人得为此担责。
……
次日一早，郑纹雅直奔片场，想当面跟叶景诚说清楚昨晚的事。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还是黄晶随口提了一句，她才晓得：片子只剩零星几个镜头，叶景诚嫌后期拖沓，早拎着胶卷去剪接室赶工了。
他正窝在剪接台前，眉头拧得死紧。不是挑剔，是真被气着了……这年头的特效水准，比他预想的还差一大截。《**烧腊铺》里几处关键戏，本该压住观众呼吸，结果做出来像糊了一层浆糊。难怪本地犯罪片始终掀不起浪。
那特效师用的是老式线性编辑：两台机器来回倒带、录放、叠画，靠特技机调色、调音、加字幕。叶景诚盯了三遍，摇头：“大佬，我讲过几遍了？你做的和我要的，差着一条街。”
对方早憋着火，当场甩脸：“嚷嚷啥？你行你来啊！”
话音未落，叶景诚一把拽开他，自己往椅子上一坐：“行，我来就我来。这点东西都搞不定，港片不衰才怪。”
他学历不高，唯一能拿出台面的，是在成人夜校啃过几年编程和网络安全。眼下被人堵着唯一懂行的墙角叫板，脾气哪还按得住？
技术未必比得过后世工作室，更比不上科班出身的新人。但要烘托惊悚、拉紧节奏？小意思。
他根本不用线性那一套，一台电脑足矣。
念头一闪，甚至想顺手写个简易特效软件……转念又掐了。太耗时，也腾不出这精力。
最后选了条折中路：非线性编辑。全数字化操作，剪、调、合成，全在屏幕里搞定。
设备虽笨重，流程却比老办法利索得多。
“哒哒哒哒哒……”
键盘声密得像雨打芭蕉。那特效师盯着叶景诚双手，眼珠子快掉出来……这哪是敲键盘？简直像在弹琵琶！真干活还是瞎按？
叶景诚扫了眼桌边一堆磁带盒，头也不抬：“喂，素材放哪儿？”
“放像机里存着呢。”
“成。”
半小时后，他抹了把额角汗，合上笔记本：“好了。”
几个镜头没做到尽善尽美，但够用……观众不会细抠帧率，只记得心提到嗓子眼儿。
再一扭头，身边那人已彻底僵住，嘴微张，眼神发直。
叶景诚“啪”地打了个响指：“回魂。”
“诚哥！”那人一个箭步凑上来，“收我当徒弟行不行？”
“哦？叫什么？”
“李俊，俊仔就行。”
“收徒弟不难，给你投钱开工作室也行。不过……”李俊猛点头，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叶景诚慢悠悠抛出条件：“先把手头这份工辞了。”
“啊？！”刚还在点头如捣蒜的人，瞬间卡壳。
这间剪接室归邵氏管，背后是邵一夫想分北美市场一杯羹的野心。李俊吃的是邵家饭，叶景诚哪肯让自家教出来的手艺，替别人扛活？
“你该不会以为，我教你本事，是为别人添砖加瓦吧？”他笑着问。
他确有开特效工作室的打算。眼下特效片还没成气候，但用不了几年，好莱坞大片全得靠它撑场面。先占个坑，总比后追强。
可他自己没空天天守摊，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搭把手。李俊底子如何？眼下不好断定。但肯低头学、敢下决心，比天分更实在。
再说，一间新厂子，首要看的不是手有多巧，而是嘴会说话、事能办妥。至于为啥挑中李俊……叶景诚环顾四周，还能有第二个人选吗？
“辞！我这就辞！”李俊咬牙。
“有种。”叶景诚拍拍他肩，“这两天先租个地方当临时工棚，过几天咱一起跑注册。你挑人、招兵、定规矩，都归你。”
“这么快？！”
叶景诚忍无可忍，手指在他脑门上一叩：“执输行头，惨过败家，听过没？”
李俊一愣，立马改口：“对对对，叶老师！您啥时候教我刚才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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