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裕同盘算得很清楚：永恒珠宝若跟着周大福的步调加大推广，钻石和翡翠库存就会迅速见底，断货只是时间问题；若不跟，市场便会被周大福一口口吃掉……消费者被促销吸引，客流转移，销量自然下滑。
两种选择，周大福都稳赢。所谓“双赢”，不过是郑裕同单方面赢两次。
眼下，永恒珠宝确实在春节档推高了广告投放、加码门店活动，表面看，正一步步踩进他铺好的节奏里。
郑裕同心里略松一口气。
他正低头审一份新店选址报告，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忽然，三声叩门，短、准、稳。
笔尖顿住。他抬眼，伸展双肩，脖颈微拧，随后沉声应道：“进来。”
门开，吴宇翔和孙兴伟并肩而入。
吴宇翔中等身材，金丝眼镜，分管销售与市场；孙兴伟身形高大，下颌线利落，掌管采购与供应链。两人是郑裕同一手带出来的左膀右臂。
脚步快，神情紧，没寒暄，直接站定在办公桌前。
“董事长！”
“坐。”
“谢董事长。”
两人落座，腰背绷直，目光收束。
郑裕同往后一靠，视线先落向孙兴伟：“兴伟，原料那边，有动静没？”
上个月他交待的任务很明确：盯死永恒珠宝的采购动向，尤其钻石、翡翠两条线……断供之后，他们怎么找补？往哪补？补多少？这些动作，决定周大福下一步怎么出牌。
孙兴伟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没动静。采购部照常运转，没人出差，没接新单，连香江本地的供应商都没跑几趟。”
他停顿半秒，补了一句：“连异常联络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供应一断，采购就得连夜跑缅甸、飞比利时、蹲南非矿场。可永恒珠宝像没听见消息一样，安静得反常。
郑裕同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节奏未乱，眉头却已锁紧。
“还没动手？”他低声说，“反常即有因。”
目光一抬：“他们库存还有多少？”
“查过了。”孙兴伟语速加快，“近两整年进货量偏低，尤其翡翠……缅甸那边封关后，他们再没新货入库。钻石也只够撑六到八周，按春节前的销速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可我们的人，真没看见他们去哪儿买。”
监视组盯了一个多月：行程、通话、邮件、会面记录，全无突破口。不是藏得深，是根本没动。
“这事卡住了。”孙兴伟摊手，没掩饰挫败。
郑裕同没接话。他盯着桌面一角，静了五六秒，然后轻轻一颔首，把这团疑云暂且推开。
转头看向吴宇翔：“宇翔，销售端呢？终端反馈，有没有什么变化？”
销售数字最能说明问题，直接映照出市场格局的变化和周大福当前策略的实际成效。
“宇翔，一月到现在，活动进展如何？”
郑裕同问得干脆，语气里没带情绪，但话音落下的停顿，透着等答案的分量。
吴宇翔没接话，喉结动了动，才开口：“董事长，全集团门店累计销售额1.98亿港币，差一点破两亿。”
这数字单看不难听。业内同行，做到这个量级的不多。
可吴宇翔没往下夸，只补了一句：“单日最高842万。”
说完就收声，垂手站在办公桌前。
郑裕同没应，伸手拿起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敲了两下，调出去年春节档的数据……836万。
二十四天过去，峰值只涨6万。
六万块，摊到上百家门店，一天人均多卖不到三百港币。刨去物价、人工、租金这些硬成本的上涨，实际增长近乎为零。更麻烦的是，市场整体消费意愿没缩，竞对却在同步推新、扩店、换柜。
他抬眼：“永恒珠宝呢？”
吴宇翔低头翻了下平板，答得慢：“客流和我们基本持平。营业额没公开，暂时拿不到。”
郑裕同没说话。
他清楚，永恒珠宝比周大福多十九家店。过去多年，对方单店产出一直弱于周大福，靠的是铺得密、周转快。可现在客流追平了……意味着人家进店的人数不比周大福少，而周大福的客单价优势，正被产品力、陈列逻辑、导购话术这些细节一点点吃掉。
再拖下去，不是赶超的问题，是守不住的问题。
他坐直身子，指腹在桌面轻叩两下：“宇翔，年前把压仓那批顶级钻饰全调出来，主推‘香江至臻’系列。广告、橱窗、直播、专柜……所有入口，统一口径：最好的钻石，只在周大福。”
这批货，成色D色起，切工全GIA认证，镶嵌用的是三十年老师傅的手工镶。原计划留到五一黄金周或国庆大促，但现在，等不及了。
他稍顿，声音低了半度：“另外，找三家非晨星系的媒体，发一条消息……永恒珠宝今年没拿到戴比尔斯原石配额。”
吴宇翔眼皮一跳。
这话没说错。戴比尔斯官网的年度采购商名单里，确实没有永恒珠宝的名字。他们用的胚料，来源模糊，业内早有猜测。
“重点不是他们有没有资格，”郑裕同盯着他，“是消费者会不会信……他们买的钻石，是不是真如宣传所说，够纯、够稳、够保值。”
他把笔搁回笔筒，金属笔帽磕出清脆一声：“晨星报业再强，也改不了白纸黑字的事实。”
晨星报业确实在香江传媒圈里举足轻重，手握数份报章、多本刊物，还控着一家电视台，发行广、声量大。
可再大的嗓门，也喊不真假颠倒的事。
只要周大福能把钻石来源的实情递到顾客手上……让他们自己看见那些矿源不明、链条不清的环节……哪怕永恒珠宝背后站着整个传媒集团，也压不住人心底那点迟疑。
这招不碰品质，只叩源头；不指责任何一款货，却把选择权悄悄交到消费者手里，由他们掂量、比对、发问。
吴宇翔脊背一绷，下意识收了肩线。他听懂了……董事长这句话出口，便是周大福与永恒珠宝正式亮牌。
没有试探，没有缓冲，只有一条道走到底：赢，或输。
他应得干脆：“是！董事长，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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