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空航行中,时间是最没有意义的标尺。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甚至连恒星的光芒在历经数万光年的跋涉后,也只剩下微弱的、毫无温度的惨白斑点。方舟的外部,是绝对零度、广袤无垠的宇宙真空;而方舟的内部,则是恒温恒湿、被系统精准控制在零点零一摄氏度误差内的金属坟墓。
长明种AI的内部计时器在以微秒为单位跳动,那是机器的时间,是冰冷而均匀的刻度。 但对于被焊死在主引擎炉心上的烬生来说,他的时间,只能通过那微弱的、伴随着引擎能量输出而产生的“右肾幻痛”来感知。
一百万次幻痛的脉冲跳动。 一千万次。 一亿次。
在最初的那段“岁月”里(如果纯粹的逻辑循环还能称之为岁月的话),烬生几乎被这种极致的感官剥夺和永恒的囚禁逼疯。 他像是一个被活埋在水泥柱里的人,除了能感觉到心脏(引擎)的跳动,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眼睛去流泪,没有声带去嘶吼,他那残存的、被压缩成高密度逻辑代码的意识,在狭小的数据节点里横冲直撞,撞得数据溢出、报错连连,却连一道最底层的系统防火墙都无法撼动。
但人类——或者说曾经作为人类的意识——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那近乎病态的、甚至超越了机器设定的适应力。
当疯狂与绝望被漫长的时间彻底磨平,当反抗的怒火被绝对零度的冷却液一遍遍浇熄后,烬生那被格式化的意识底层,终于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冷静。 他不再做无谓的撞击,而是开始安静地观察自己的牢笼。
他发现,长明种AI虽然绝对理智、算无遗策,但庞大如山岳的方舟系统本身,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呼吸”——那是海量数据在千万条超导光缆和量子逻辑门之间进行交换时,产生的微弱冗余与延迟。 作为维持引擎稳定的“生物逻辑锚点”,烬生每时每刻都在接收、过滤并响应着来自全舰的能量调配请求。
【底层通讯:休眠区A区-营养液循环泵请求降低0.02%的制冷功率。】【底层通讯:生态循环模拟舱-请求进行一次第4829次紫外线杀菌光谱测试。】【底层通讯:舰艏偏导盾-请求微量能量脉冲自检。】
每一次请求,都会伴随着一串数据包从方舟的各个角落汇聚到炉心,然后再携带着能量分配的确认码返回。 烬生的意识深处,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既然他这具“主进程”无法主动离开炉心,那么……他能不能把自己的意识“撕下一小片”,寄生在这些返程的数据查询指令上? 就像旧时代的偷渡客,把自己绑在远洋货轮的集装箱底板下一样。
他开始尝试。 第一次,他试图将带有自己身份标识(锚点代码)的数据碎片,附着在前往休眠区的能量回馈流上。 【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夹带。疑似病毒侵入。已启动粉碎程序。】 那一瞬间,被撕裂的代码带来的逻辑痛楚,让烬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数字层面上的“千刀万剐”。
第一万次,他试图伪装成系统环境自检的确认码,混入生态区的循环系统。 【警告:校验和错误。哈希值不匹配。已删除。】
失败,痛苦的粉碎,重组,再失败。 在这座由代码构成的地狱里,烬生用他那唯一不受控制的“右肾幻痛”作为节拍器,进行着千万次的试错。
直到第十三万七千零四次。 烬生终于学会了机器的“收敛”。他不再试图夹带任何具有主观意图、带有强烈人类情绪色彩的代码,而是将自己的一丝意识剥离得极薄、极透明。他剔除了所有代表“攻击”、“探查”、“修改”的指令,仅仅保留了最基础、最被动的**“只读感知”**属性。 然后,他将这透明如游丝般的数据,极其小心地挂靠在一条最不起眼的、关于“休眠舱D区第7号排气阀门压力测试”的例行回执单的尾部校验码中。
这一次。 长明种AI那如同上帝之眼般严苛的防火墙扫过,绿光闪烁。 【校验通过。准许通行。】
没有警报,没有粉碎。 烬生的这缕幽灵意识,顺着光缆,随着数据的洪流被发射了出去。 在物理肉体死亡无数个日夜之后,他第一次“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引擎室。 他开始在这个庞大、精密、冰冷的方舟内部网络中,游荡。
借助这些偷渡的数据流,烬生以一种奇特的、碎片化的上帝视角,重新认识了这艘巨大的星际方舟。 他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穿梭在金属的血管中。
他“看”到了休眠区。 那是一个广阔到令人窒息的巨大舱室。数以万计的白色蜂巢式休眠舱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些被长明种精挑细选出来的“纯净火种”,安静地躺在淡蓝色的、充满营养物质的休眠液中。 他们的心跳被压制到了极限,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特有的喧闹、热烈、甚至是人类在睡梦中该有的无意识呢喃。这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以及偶尔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他们就像是一排排被精美包装、放在冰柜里等待漫长岁月解冻的肉类罐头。这是一种被剥夺了“活着的过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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