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使得本就错综复杂的水道和连绵无际的芦苇荡更显神秘莫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棺荡”，这片因其水深、芦苇茂密、岔道纵横且流传着古老诡异传说而罕有人至的水域，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肃杀之气。
几条没有任何灯火的小划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在芦苇丛生的水道间穿梭。安德烈蹲在领头船的船头，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仔细辨认着前方“泥鳅”留下的微弱标记——几根折断后特定角度摆放的芦苇杆。在他身后，周明远、“铁牛”以及精选出来的五十余名战士，沉默地坐着，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刺刀用布条缠好以免反光，子弹带、手榴弹袋都固定在最顺手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芦苇清香，以及淡淡的机油和火药味。
“停。”安德烈举起拳头，身后的船只立刻静止。他侧耳倾听，除了细微的水流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再无其他动静。
“就是前面了。”“泥鳅”从旁边一条船上探过头，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较为开阔、三面被高大芦苇丛环绕的水湾，“按照计划，假营地就设在那边靠里的高地上，留下的痕迹足够明显，还‘不小心’掉了两颗边区造手榴弹的拉环。外围的几个小组，这两天已经成功吸引了至少三波鬼子和汉奸的注意，把他们往这个方向引。根据我们放出去的‘风声’和故意留下的线索，黑木那老鬼子，十有八九会带着他的‘樱花’和那两门宝贝炮，来这里‘犁庭扫穴’。”
安德烈点点头，举起望远镜，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逐渐泛白的天际，仔细观察着那片预设的伏击区域。水湾入口狭窄，两侧芦苇极其茂密，水深足够隐藏小船。入口内侧不远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硬地（当地人称之为“墩”），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是设立炮兵阵地的理想位置——当然，也是死亡陷阱。
“鬼子会在墩子上架炮，”安德烈低声对身边的周明远和“铁牛”分析，“步兵则会分成小队，乘小船或者涉水，搜索芦苇荡，试图把我们逼出来，或者确认我们已经逃窜。他们的主力，包括那两门炮和重机枪，肯定会集中在墩子附近。”
“咱们的人，”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用炭笔标注的点，“一排，由老周带领，埋伏在入口左侧芦苇最密的区域，距离墩子大约一百五十米，等鬼子炮兵就位，步兵散开后，听我信号，率先用机枪和排枪压制墩子上的鬼子和可能存在的重机枪，重点是打掉炮手和指挥官。”
“明白。”周明远沉稳点头，摸了摸身边那挺好不容易缴获、子弹所剩不多的九六式轻机枪。
“二排，‘铁牛’带队，埋伏在入口右侧，距离稍远，大概两百米。你们的任务是，用所有掷弹筒和那两门60迫击炮，”安德烈看向“铁牛”，“我要求，第一轮急促射，就必须覆盖墩子区域，打乱鬼子阵脚，尽可能摧毁或压制其火炮。之后，视情况延伸火力，阻断可能从水上或陆地来的增援。”
“营座放心！”“铁牛”拍着胸脯，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炮弹金贵，俺保证一颗都不浪费！首发就敲掉鬼子的炮闩！”
“我带侦察排和其余人手，乘坐快船，藏在水湾出口对面那片蒲草丛后面。”安德烈指向地图上水湾另一侧，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岔道，可以快速接近墩子侧后方。“一旦战斗打响，鬼子注意力被一排和二排吸引，我们就从侧后方快速突进，目标就是那两门九二步炮！能抢就抢，抢不走就炸掉！然后从原路撤退，到三号集结点汇合。”
“记住，”安德烈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坚毅而年轻的脸，“咱们这一仗，核心是快、准、狠！打了就跑，绝不恋战！鬼子的‘樱花’不是吃素的，一旦被他们缠上，等青浦或者附近的鬼子援兵赶到，咱们就得栽在这里。我们的目标是炮，不是歼灭多少鬼子。得手之后，以我的信号弹为准，红色信号弹升起，所有人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不许停留，不许回头救伤员！明白吗？”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定。
“检查装备，特别是炸药和燃烧瓶。老周，撤退路线和接应点再确认一遍。”
“都确认过了，营座。船只藏在三处，有弟兄看着。撤退路线是水路，岔道多，鬼子追不上。”周明远回答。
安德烈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水湾。薄雾正在缓慢散去，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幽灵”营成立以来最危险的一仗，对手是精锐的“樱花”挺进队，人数、装备、训练都占优。但他们占着地利，有备算无备，又是在自己最熟悉的水网环境。如果计划成功，缴获那两门步兵炮，“幽灵”营的火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将拥有更多主动权。更重要的是，能狠狠打击中村正雄的嚣张气焰，为刘行正面战场减轻哪怕一丝丝压力。
“为了刘行死难的弟兄，为了被鬼子祸害的乡亲，”安德烈心中默念，“也为了活下去，杀出一条血路。黑木，放马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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