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对手强大，因为可能牵连自身，就可以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数百将士冤魂不散，看着王叔一家含恨九泉吗？！”卫琰眼睛发红，声音也高了起来，“母亲！您从小教我忠孝节义，教我明辨是非！可现在，事到临头，您却让我明哲保身，甚至助纣为虐？”
“您将小鱼妹妹的身份揭开，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相大白吗？为何如今又畏首畏尾？！”
“你！”长公主被儿子质问得一时语塞，胸口起伏，指着卫琰，指尖颤抖，“你……你简直愚不可及！”
“本宫揭开小鱼身份，自有考量！可如今局势已非当日！陛下根基未稳，朝堂派系林立，此时强行深挖旧案，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动摇国本！这不是你一人意气用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到所有知情人都死光？等到那些蠹虫继续逍遥法外，吸食民脂民膏，残害忠良？”卫琰毫不退缩，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坚定，“母亲，您怕，我不怕！凌大人不怕，岳辰、沈漪他们都不怕！”
“邢大人顶着压力支持查案，陛下也在权衡中给了机会。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害怕而退缩，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
“我不管您怎么想，怎么做，我卫琰，绝不会做那缩头乌龟！我会继续帮助凌大人，直到水落石出！”
说完，他重重一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琰儿！你给我站住！”长公主又急又怒地喊道，但卫琰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门外。
长公主颓然坐回椅中，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儿子的话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
她何尝不知公道？何尝不想为兄弟洗雪冤屈？可身处她这个位置，看到的、要考虑的，远比“公道”二字复杂千倍万倍。
杜允谦、王阁老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先帝晚年朝局的既得利益者。
新帝初立，根基不稳，若此刻与他们全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她原想借小鱼和旧案，在朝中争取更多话语权，制衡某些势力，却没想到凌析这把刀如此锋利，竟真的快刨到根子上，引来了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应和警告。
她该怎么办？是继续默认甚至暗中支持凌析查下去，赌新帝的决心和凌析的能力，与那庞然大物正面碰撞？
还是及时止损，强行按住凌析，甚至……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
长公主独自坐在华丽却冰冷的花厅里，第一次感到如此彷徨无力。
而此刻，离开长公主府的凌析，并未因方才的警告而有丝毫动摇。
她清楚，长公主的退缩，恰恰说明她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已经让某些人坐立不安了。
她回到刑部，岳辰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凌子，有发现。我们顺着当年军械账目往下摸，查到那个吴启良有个心腹师爷，在他致仕前突然‘暴病身亡’，家眷也被送回了原籍。”
“但我们的人找到原籍悄悄打听，那师爷的独子，几年前曾偷偷回过一次京城，似乎在打听什么事，后来就再没音讯了。不过，有街坊说，好像见过那师爷的儿子，在……在杜阁老城南的一处别院附近出现过，当时像是在等人。”
吴启良的心腹师爷之子，出现在杜允谦的别院附近？
凌析眼中寒光一闪。
这或许是一条极其隐蔽的线，连接吴启良和杜允谦的线。
“想办法，找到那个师爷的儿子。”凌析沉声道，“活要见人，死……也要知道埋在哪儿。”
“好！”岳辰领命，又补充道，“还有，谢前那边递了消息，说宫里在查几前一个姓黄、眼角有痣的太监，有眉目了。”
“那人叫黄德水，曾是内官监的少监，大概就在代王案发后不久，突然‘失足落井’死了，尸首都没捞上来，当时以意外结案。”
黄德水，内官监少监，“失足落井”……
凌析的心跳加快。又一个关键的知情人，被灭口了。
但既然谢前能查到，说明监察卫内部，或者说严崇，也在暗中顺着这条线挖。
敌人越是疯狂地掩盖，越是说明她离核心越近。
她走到窗边，看着刑部院子里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梧桐树。
风雨欲来，枝干却在风中挺立。
又是一个寒冷的秋夜。
凌析在刑部廨房待到很晚，将目前所有线索再次梳理、比对，试图找到那个被忽略的连接点，却依旧徒劳。
窗外梆子声已敲过三更，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眉眼，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小院寂静无声，只有秋风穿过石榴树枝丫的呜咽。
她点亮堂屋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清冷。
正准备去灶间烧点热水，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几下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
不是岳辰他们习惯的力道，也不像花姨或邻居们随意的拍打。
这叩门声克制，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凌析心头一凛，瞬间警惕。
她无声地走到门后，手已按在了腰间藏着的短刀柄上，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声音响起：“小凌子，是我。”
陈伯？凌析微微一愣。
那是住在巷子口另一头的一个独居老头，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凌析偶尔得空路过，会驻足看一会儿，两人有时会沉默地对弈一两局，谈不上交情，但算是脸熟的邻居。
陈伯棋风稳健老辣，话极少，但眼神清明，不似普通市井老人。
但有时候会赖棋。
他这么晚来做什么？
凌析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抽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伯。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夹袄，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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