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行辕深处的厢房，窗棂糊着厚实的麻纸，挡住了冬夜的寒风。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隐约传来军营巡夜的梆子声——“咚！咚！”，两响过后，便是港口工坊区传来的锻造声，“叮叮当当”，日夜不休，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敲打着前奏。但屋内却是一片难得的安宁，连空气都带着粟米酒的温热气息。
木桌上铺着一块半旧的粗布，摆着四碟小菜：碟子里是腌得透亮的萝卜条和豆豉，一碟切得厚实的卤牛肉，还有一盘烤得喷香的粟米饼，油星子还在饼皮上泛着光。
中间一壶粟米酒温在热水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陶碗的边缘，四个粗陶碗并排摆着，碗沿还留着细微的磕碰痕迹。
张苍、墨荆、章邯、陈平围桌而坐，都换了常服。
章邯脱了玄色铠甲，穿一件灰布短打，露出的胳膊上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墨荆卸了工装，换了件月白色的布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未洗干净的铜锈；
陈平裹着一件旧裘衣，领口处的毛有些脱落，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张苍则是一件玄色长衫，衣摆随意地垂在凳边，少了白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松弛。
四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后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退，但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却藏着一种共过生死、并肩破敌后才有的默契——那是不用言说，便能读懂彼此的安心。
这是东海斩蛟归来后，他们第一次抛开公务，像寻常友人般小酌。
章邯率先端起陶碗，粗粝的手掌扣着碗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环视三人，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这是连日来在军营里嘶吼指挥落下的毛病，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真诚：“来！这第一碗，必须敬文信侯！若不是侯爷那声‘依秦律，散’，咱们此刻早成了东海里的鱼虾食！”
话音刚落，他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也不在意，抬手抹了把，笑得豪爽。
张苍笑着端起碗，却没有独饮，而是轻轻晃了晃碗沿，示意众人一起：“章将军这话不对。此战能成，从不是我一人之功。”
他的目光落在章邯身上，“若没有将军临阵统御，士卒们拼死守住海岸，咱们哪有心思在海上跟敖辛周旋？”
又转向墨荆，“若不是荆姑娘造的‘蜃楼’能抗风浪，伏龙弩能破龙鳞，咱们连靠近敖辛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看向陈平，“若不是先生提前洞察仙神与项梁勾结的线索，提醒咱们防备‘域外之敌’，咱们怕是连敖辛的底细都摸不清。”
他顿了顿，将碗举到中间，语气平和却透着格局：“更重要的是，有陛下信重，有大秦国运加持，我这律令神通才有根基。这碗酒，该敬咱们所有人，敬大秦。”
四人的陶碗轻轻碰在一起，“哐当”一声脆响。
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粗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温热的酒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辛辣，却在腹中转成暖意，悄悄化开了连日来的紧绷。
陈平只浅酌了一口，便放下碗，裹紧了裘衣，忍不住轻咳两声，用手帕捂了捂嘴——他之前染的风寒还没好透。
咳完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里带着智者的嘲弄：“说起来，我倒是记得敖辛被‘天罗地网’锁住时的眼神——那猩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把咱们生吞了，可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怎么栽在一群‘蝼蚁’手里。”
“哈哈！它就是想不明白！”
章邯拍着桌子大笑，震得碗碟都跟着轻响，“那蠢货脑子里装的全是蛮力，哪懂什么配合？咱们这边，文信侯定规矩，墨姑娘造利器，先生算计谋，我带弟兄们往前冲，它单打独斗，不输才怪！痛快！这仗打得真痛快！”
他说着，又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墨荆一直安静地吃着粟米饼，听到这里才放下筷子。
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饼屑，却毫不在意，清冷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那是属于研究者的、对未知技术的灼热光芒。
她看向张苍，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冷静，多了一丝跃跃欲试：“敖辛的‘玄冥重水’，确实藏着独特的规则之力。当时我看着能量图谱，就知道机关挡不住——若不是你用律令从根本上否定它的‘存在’，咱们怕是真要翻船。”
她顿了顿，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画着弧线，像是在勾勒能量轨迹：“不过这次也没白冒险，我采集到了玄冥重水的能量脉络数据，龙珠里的水灵本源更是少见——我之前画的‘青龙号’机关战舰设计图，正好缺这种强能量源的测试数据。要是下次能遇到更厉害的对手……比如真正的仙山修士，说不定能试出机关的极限。”
这话一出，章邯刚喝到嘴里的酒“噗”地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指着墨荆，哭笑不得：“墨……墨姑娘！你这想法也太疯了！那敖辛差点把咱们连人带船拆了，你还嫌不够？还要找更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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