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有人在打坐，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喝酒。火堆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穿过林子，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飘来的淡淡香气。
鸟已经睡了，偶尔有一两声梦呓般的啾鸣，很快又安静了。远处有不知名的动物在叫，声音很闷，像咳嗽，隔一会儿叫一声，隔一会儿叫一声，不烦人，反而让人觉得这夜更静了。
我闭上眼睛，将灵觉缓缓散发出去。
这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知。九个心窍同时运转，头顶的漩涡轻轻旋转，灵觉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溢出来，漫过树干，漫过树枝，漫过树冠，向四面八方蔓延。先是脚下的林子，一棵树一棵树地扫过，每一棵树的气息都不一样，松树是苦的，桦树是涩的，落叶松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然后是林子外面的山坡，草是枯黄的，石头是冰凉的，泥土是潮湿的。再往外，是更远的山，一层一层的，轮廓在我脑海里渐渐清晰，像一幅水墨画被一笔一笔地添上。
整座山的轮廓，都进入了我的脑海。每一个生灵的气息，都一览无遗。有修行者，五六十个，气息强弱不一，像一盏盏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稳定，有的忽明忽灭。有动物，兔子、狐狸、野猪、狍子，还有几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猫头鹰，气息微弱，像风中残烛。有飞鸟，在远处的林子里栖着，气息细得像蛛丝，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没有异常。没有陌生的、强大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我收回灵觉，睁开眼睛。月光终于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了，薄薄的一层，洒在林子里，把树干照得灰白一片。火堆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了，有些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冒着淡淡的青烟。
大多数人都睡了，席地而眠，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落叶上，有的把包袱当枕头，有的干脆连包袱都不垫。打呼噜的有好几个，此起彼伏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那几个喝酒的散修也睡了，酒碗扣在地上，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胡子汉子的呼噜声最大，隔着半座林子都能听见。
我也该歇了。说是歇，可修行之人，怎么可能真正地睡？五识通明，灵觉常开，哪怕闭着眼睛，周围发生的一切也都清清楚楚。这就是修行之人的休息，不需要像凡人那样沉睡，只需要让身体和心神进入一种低耗的状态，像冬眠的熊，像蛰伏的蛇，像结了冰的河，表面上是静的，底下还在流。
我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匀，让九个心窍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它们转动的声音。头顶的漩涡也慢了，只是轻轻地、缓缓地转着，像天上的星云。灵觉还开着，可收窄了范围，只覆盖林子这一片，像一盏灯笼，只照脚下，不照远方。
夜很静。鸟不叫了，远处那只不知名的动物也不叫了。只有风声，穿过林子，穿过树梢，呜呜的，像有人在天边吹号角。还有落叶的声音，被风卷起来，又放下，沙沙沙的，像翻书页。还有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很轻，很远。
我享受着这片安静。在唐家庄的时候，夜也是安静的，可那种安静和这里不一样。那里的安静是家的安静，是安心的安静，是知道有人在身边、有人等着你回去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陌生的，是警惕的，是耳朵竖着、随时准备听到什么的安静。可没关系。我在暗处，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这一点，让我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月亮升到了天顶，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像碎银子。火堆都灭了，只有几根余烬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像垂死的人睁着眼睛。
林子里的温度降了许多，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在凝结，草叶上、树干上、石头上，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修行之人不惧更深露重，可露水是实打实的，落在衣服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我正要调整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忽然，灵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气息。一个修行者的气息，在灵觉的边缘，忽然消失了。像一盏灯被吹灭了。不是慢慢熄灭，是瞬间灭掉。前一息还在，后一息就没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灵觉全开，九个心窍疯狂旋转，头顶的漩涡轰然加速。整座山的轮廓再次涌入脑海，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生灵的气息，都清清楚楚。
少了一个。
林子西边，那三个散修躺着的位置，原本有三个气息。一个强的，两个弱的。强的那个是胡子汉子的，弱的两个是瘦子和另一个人的。可现在，少了一个。弱的两个还在，可强的那个，没了。
我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林子西边传来一声惊呼。
老赵！老赵！
是那个瘦子的声音。尖锐，慌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赵你怎么了？你醒醒！
然后是一声更尖锐的叫，像是见了鬼。
啊！
林子里所有人都被惊醒了。打坐的站起来，睡觉的翻身而起，靠树的扶住树干。有人问怎么了，有人说出事了，有人在喊谁在叫。五台山的胖大和尚从大石头上跳下来，震得地面一颤，大步流星地往林子西边走。
昆仑剑派的黑衣人已经握着剑柄站了起来，目光如电，扫视四周。龙虎山的年轻道士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只是看着林子西边的方向，眉头微皱。络腮胡子提着裤子从树后面跑出来，大概是去方便了，被叫声吓得裤子都没系好。书生站起来往那边张望。百花谷的中年妇人从布幔后面探出头，脸色煞白。
隐龙山的几位也动了。云渺师傅站起来，丹辰子走到他身边，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一左一右，紫霞师叔站在后面，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净尘师太从林子边缘走过来，步子不快，可方向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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