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气吐出去，林修远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喊“收工”。
虚空并非真空，至少在他的感知里，这地方现在更像是一床被太阳晒得蓬松的巨型鸭绒被。
他侧躺在永眠神座的边缘，姿态极其不雅，若是有前世的部将在此，非得眼珠子掉一地不可。
可他不在乎，甚至觉得右手垫在脸颊下的高度刚刚好。
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整片域外虚空像是在陪他做扩胸运动。
每一次呼气，青色的涟漪就从神座基座荡漾开去；每一次吸气，那些暴戾的魔气和破碎的法则便被过滤掉火气，乖乖在他身边排队。
通过天元珠那层薄薄的感官联系，他“看”到了南岭。
那地方现在叮当作响，却不显嘈杂。
苏慕雪那丫头正风风火火地指挥着工匠和修士，在一片新辟出的荒原上竖起石碑。
“这又是闹哪样？”林修远心里犯嘀咕。
很快，他从掠过识海的一丝灵讯中抓到了答案——“归心碑林”。
那些在梦境中浮现的陌生面孔，竟然是几万年来被“永动诅咒”卷走的倒霉鬼。
百姓们不仅没被这些残魂吓到，反而一个个在大街小巷设起了灵位。
“哥们儿，这么多年没合眼，辛苦了，喝口茶歇歇。”
林修远听到了一声略显稚嫩的问候。
那是一个凡人小孩在往路边的灵位前倒凉茶。
紧接着，一抹极其浓郁的“解脱感”顺着梦境反哺回来，顶得林修远差点打了个饱嗝。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被万民祭拜的感觉不是沉重，而是一种“既然大家都躺下了，那我就躺得更理直气壮”的豁达。
楚清歌那边的动静更玄学。
这位大静功使显然是把林修远当成了信号塔。
每一道从神座扩散出去的青色涟漪，都被她精准地捕捉，然后借着眠官们的嗓子，加工成了某种极其洗脑的律动。
“一叹争锋无果……”
林修远嘴角抽了抽，这曲调他熟，前世他在北海钓鱼时，旁边的老渔夫经常这么哼。
“二叹登顶孤独，三叹——不如一觉。”
这哪里是咒语，这分明是大型劝退现场。
林修远看到那些原本还想在虚空中挣扎、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大帝威严”的残魂，在听到这三声叹息后，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他们识海里闪过的不是什么辉煌战绩，而是无数个想睡却不敢睡、想停却怕被杀的午夜。
“啧，楚清歌这娘们儿，搞心理战真是有一手。”
林修远在心里默默点赞，随后视线转向了西荒。
那边正闹着呢。
一个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域外残魂，正像一颗失控的核弹，咆哮着冲向神座。
那架势，是打算拉着林修远玩个“大家一起灰飞烟灭”的烟花表演。
夜无月守在梦桥尽头，手里那柄长刀甚至都没出鞘。
她只是招了招手，身后走出来九个看起来比疯子还像疯子的梦守军战士。
“我们当年也想炸了这破世界。”其中一人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早饭吃什么，“可后来发现，躺下比炸了更难。”
那冲锋的残魂猛地一滞。
林修远透过虚空，看到了对方识海里翻涌的画面：千年前，这哥们儿在战场上杀累了，想把剑扔了，结果被自家宗主一记耳光扇了回去，说是“剑修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那一刻，这残魂体内的“永动源核”像是遇到了天敌，原本狂暴的能量瞬间熄火，化作一阵青烟散去。
“原来……不是我不够狠，是没人敢说‘停’。”
残魂嘟囔了一句，随后像个刚加完班的程序员，一头栽进梦境深处，睡得那叫一个香。
“累坏了吧，兄弟。”林修远在神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里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慈悲。
就在这时，眉心处传来一阵凉意。
一滴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液体，顺着虚空的轨迹，逆流而上，精准地渗进了他的皮肤。
那是林半夏的“倦极之泪”。
这一滴泪里，藏着药谷万民的集体默念。
“你救我们千百次，这次……换我们抱你一觉。”
这声音像是一层厚实而温暖的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林修远那颗前世被杀伐磨得比石头还硬的心。
他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疙瘩，在这一刻彻底化开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用万民的“放下”来修补他前世的“不甘”。
突然，身后的永眠神座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神座内部的空间像是一扇古老的大门，在他背后缓缓拉开。
林修远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道虚影。
那是身穿“荒天帝”金纹战甲的自己。
那个男人手握断剑，胸口被一截漆黑的矛尖贯穿，双目死死地闭着，却透着一股要把这天捅穿的戾气。
“你终于……肯让我睡了。”
虚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林修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负了太多“救世”执念的自己。
“咔嚓”一声脆响。
那套曾经象征着无敌与荣耀、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战甲，从虚影的肩膀开始，寸寸碎裂。
那些残片没落到地上，而是化作了无数晶莹的灰烬，被这片“安眠星海”温柔地吸纳。
随着最后一片护心镜化为虚无，林修远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灵明感冲上了灵台。
那是超越了大罗金仙、甚至超越了他前世巅峰时期的某种东西。
没有天劫，没有霞光，也没有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灵气风暴。
他只是觉得自己变得更“轻”了，轻得好像能随时变成一阵风，或者一缕烟。
混元门槛，就这么像是一个被推开的房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他脚下。
林修远依然闭着眼，嘴角挂着一抹有些欠扁的弧度。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将双手交叠在腹部。
原本侧卧的姿势缓缓改变，他的身体在一种莫名的牵引力下，开始向神座的最核心处挪动。
那个位置，原本是这片禁忌虚空里最狂暴的能量核心。
但现在，那里似乎正准备迎接它的主人，坐下来，再看一场更持久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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