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上京面圣是肯定的，但是这事情到底安排在什么时候却一直悬而未决，最初说应当是在年关前，但是后面便也没有回声，后来又通报安排在上元节，不过也不了了之。
王婉很理解这一点，当年她在律师事务所工作，那个头衔很多的老板也是这样日理万机，往往周一安排了一场例会，到周五才能开上，其间办公室打扫了四五次，人来来去去那么多回，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总算在周五把会开起来了。内容往往也不多，就是讲讲接下来的安排，讨论一下最近比较棘手的案件。一般重要内容也就说个十几分钟，看起来倘若是编成短信的话，大抵不过三句话的长度。
王婉最开始真的很不理解，但是后来也想明白了，对于她而言的折腾，或许从更高处看起来，是一种忙碌的好景观。
一个稍微得了名利的法律专家都希望通过来来回回折腾人来树立和巩固权威，更不要说古代皇帝。那可是当真的权势的定位，血脉定下来的天子。
想到这里，王婉也就释然了，来了人就跟着折腾一番，不来人她就兀自去考察考察京城的风土人情，顺便给自己和贺寿做了几件新衣服。
就这么来来回回大约折腾了一个月，可算是下了个确切的命令，说二月五日宣下河郡守裴旭同永安县县令王婉上殿面圣。
二月四日晚上，王婉便已经和裴旭汇合，不同于住在胡坊的王婉，裴旭因为有些师承关系，这段时间便一直借助在中书令府上。
王婉拜访的时候特地带上了裴旭提早为她准备的一副墨宝，又提了两壶蓝尾酒和一小盒唇脂送给中书令的夫人。
几人坐下寒暄了一番，便有两个侍女上前恭敬地请王婉去换衣服。
官服早几天便送到了中书令府上，由府上侍女帮忙清洗打理一番，又有香草熏过，拿铁板熨烫平整，就如同新的一般。
等到王婉被请到房间里，就看到中书令的夫人也早就等在那里。她模样和蔼可亲，瞧着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丰腴，慈眉善目。拉着王婉坐下来，说了几句体己话，左右敲了敲王婉的脸，忍了半天似乎还是没忍住：“到底是在外面做事情的，看着就是同一般女子不一样——小红，准备温水先给王大人洁面。”
王婉本来以为也就是穿个衣服的事情，却没想到还有这样麻烦的步骤，连忙摆手要拒绝。
话还没出口，两只手便被那妇人拉住：“好孩子，知道你平日里素净，但是面圣不是小事情，方方面面都要做得妥帖到位，你瞧瞧你这脸……虽然是天生丽质，但是未免也太多粗糙了些。”那妇人说着，用湿巾点了点王婉的脸颊，默不作声地就把一点点鸭油烧饼的酥皮给擦掉了。
王婉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要注意仪容仪表，顿时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哼哼唧唧了一会之后便老老实实坐下来：“下官多谢夫人安排周全，就有劳诸位了。”
“哎哟，这孩子就是客气的。”那妇人笑眯眯夸赞起来，让开些距离，由着两个侍女走上前，给王婉脸上打了一层沫子，又拿了一根线顺着脸皮一圈一圈划过去。
“东升是老爷的学生，从前读书的时候天赋便不一般，他家里并不算宽裕，但是老爷爱才心切，特地资助了他考学的费用。当时我们便觉得，这孩子将来是必然会有大出息的。”
王婉想要开口附和几句，结果嘴还没张开，泡沫子便咕嘟咕嘟倒灌嘴里去，她只能默默闭上嘴，用眼神表达了一下感激和感慨。
“现如今，那孩子能如同老爷当年那般提携后辈，我们看着当真是欣慰的。”
妇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王婉的额头，示意侍女们做得再仔细点，线继续在王婉脸颊上擦来擦去，她也说不出话，纯憋屈地躺着：“你们久久不来京城，都不知道如今世道的险恶，老爷是个好人，好人做官就是处处为难。这几日东升来了，和他聊了不少下河的事情，他心里才宽慰些，吃饭都比往日有劲。”
好不容易王婉被从椅子上拔起来，又被摆到镜子面前开始束发，换了两个侍女，一边把发蜡一样的东西顺着头发涂上去，一边一丝不苟把所有头发都梳上去，再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绕上去，将头发弄得极其光滑，这才把官帽的网纱罩上去。
“……我们现在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这一到了冬天腰腿就疼得很，什么法子也都试过，就是不见缓解。想来大约只是老了吧。”
好不容易发型弄好，王婉又被拉到铜镜前面开始扑粉画眉，月已经高悬中天，这一夜想来似乎是谁也睡不了了。
“你这孩子长得像我闺女，我瞧着亲切。她前年嫁给中书舍人的独子，那孩子也是好的，我们老两口也想开了，不求孩子们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王婉一开始心里还有些打鼓，心说别给自己画了浓妆，弄得不像是做事情的。但是等到画好之后看着铜镜，却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拍白了一些，画了两道略带英气的眉毛，连口脂也没有涂抹。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妇人笑道：“年轻一些的官员都会敷粉涂脂，老爷是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我们也要操持这些事情。”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啊！”王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到底是您见多识广。”
“嗐，都是小事情。”夫人凑近瞧了瞧，这才满意点点头，随即嘱咐侍女帮忙换好衣服，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不错，到底是人靠衣装，大人本来便气度不凡，这样打扮一番更是与旁人不同。”
王婉也有点得意起来，用力挺了一下腰板，默默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将军肚，自顾自嘀咕起来：“怪不得我平时总觉得好像有点没感觉，原来是我穿的方法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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