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流离送回胡坊之后，王婉又租了一辆马车回去大司马府——她需要见到另一个王婉一面，在没有赵霁在的前提下，让对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王婉在后门等了片刻，王夫人便拿着一个包袱走出来了。
瞧见王婉，她下意识低下头，手指攥得发白，许久才又抬起脸：“王大人？”
王婉看着她，表情十分复杂，眼见着王夫人不愿意开口，便只能越俎代庖对身边跟随的侍女叮嘱道：“我和你们夫人有些话要说。”
那侍女也不回应，只是垂着眼：“老爷嘱咐奴婢好好照顾夫人，奴婢不敢怠慢。”
王夫人低下头，惶恐不安地盯着地面，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就仿佛那婢女才是主人似的。
这样的态度让王婉有点不满：“本官说了，本官找你们夫人有些事情，这也要听着？我和你们夫人论亲戚倒还算堂姊妹，这亲戚关系还是大司马大人帮忙连上的。难不成我们说点话也不成，也要人听着？”
“请大人不要为难奴婢。”
王婉叹了一口气：“不为难你，你去请大司马大人过来听罢。”
那仆役一下愣住了，抬起头为难地看着王婉。
王婉倒也不客气，瞪了回去：“没难为你吧？”
“王大人这话说得，这样的事情惊动了大司马，到底不大好，有什么话奴婢帮忙带到便好。”
王婉不耐烦打断：“什么话都是你能听的嘛？”
“这……”
“我和姊妹说几句家里的话，这你不能听，你们大司马府上如果实在要听，喊大司马大人亲自来听着。放心，都是些光明正大的东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年长的侍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久，默默退到一边去。
“真是的，不说几句狠话是连说话都不让人说了。”王婉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面前的王夫人，“我是真不想和你说话……”
王夫人脸色泛着青色，目光闪躲：“你倒是一身轻松地走了，孙婆婆可是得罪不起的，今后受苦的还是我。”
“我有时候真的很纳闷啊，王婉。你这点胆子，连个老太太都害怕得罪，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李代桃僵啊？这，这就不是你这点胆子能干的活儿！”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把这件事情挑了明白。
王夫人脸色惨白，半天没有回答，许久，才小声开口：“你想要什么？”
“你自己都没有什么，还想着收买我？”王婉左右瞟了一眼，凑到王夫人耳边，“听着，今天那个流离是你的青梅竹马。”
王夫人吓得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婉，就感觉对方目光格外冷峻：“你说？”
“他姓田，和王婉一起长大，后来北川收复，沦入贱籍——他和你之间曾经有过婚约。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王夫人表情惨白，捂着嘴唇许久说不出话，许久，忽然结结巴巴解释：“可是，我不认识他……我，我心里只有老爷！”
王婉闭上眼，几乎是感到无可救药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不认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王夫人这才似乎意识到什么，一下冷静下来。
王婉见到对方明白过来，不由得叹气：“记住啊，你现在就是北川王婉，你就是那只青鸾，她好的那些东西你全部接受，他的美丽、家世、婚姻……你喜欢你全部接受，但是她不好的部分你也得接受。”
“你就是她，你得想明白她会怎么办，然后掩饰你的真实身份！”
“你，你……”王夫人茫然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就是，就是真正的？”
王婉被她气得险些没有翻白眼：“听好了，我谁也不是——如果我真的是北川的王婉，我是不可能找阿瘦的，因为他长得跟流离太像了，我不希望留下可疑的线索。”
“那你是？”
“我是谁这个问题现在一点点也不重要，我可以是任何人，这不会妨碍我正在做的事情，也不会妨碍我做官。但是，你是谁，现在很重要。”
“我是……”
“找一点理由，找一些借口，想想看如何解释你的性格为什么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不要吝啬于背黑锅，你都已经帮赵霁生下儿子了，他再怎么苛待你，也不会在今日跟你算旧账。”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料理家业、什么讨好公婆，你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战战兢兢。今天赵霁的态度你看到了，于他而言，如今的流离不过是一件玩物，可以随意赏赐给任何人。你再怎么表忠心，说自己忠贞不渝，他也不会对你报以善意——因为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必须是王婉。”
王夫人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我，必须是王婉？”
“因为王婉这个身份，不仅仅代表了北川王氏，还有天降青鸾的祥瑞之意。”王婉对对方点点头，“所以记住，你只要控好自己的现在的身份就好，只要你还是王婉，还是祥瑞，还是青鸾，赵霁便不会当真和你动气。”
王夫人心里还有些混乱：“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是抢走了你的好生活对吧？你才是真正的那个王婉对吧？你不怨恨我吗？你，你不会觉得愤怒和不甘心吗？”王夫人说着，有些难怪地垂眼，“生活很艰难吧？下河那些人都是那样鼠目寸光，父亲死后，我万般都不由得自己做主。”
“让你被迫去承受这些事情，你，你今日还要帮我？”
王婉深深叹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埋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其实一直想要杀我，对吧？”
“我，我没有，我哪里说得上话！”
“王婉，我给你一句忠告吧：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假扮王婉，然后一辈子不要从深宅大院出来。”
“下河的确没有善待你，但是也不曾亏欠你——你扪心自问想一想，在听到那些占领下河的计划的时候，你曾经为你的故乡说过一句话吗？”
王夫人没有回答。
王婉盯着她看了片刻，失望地扭过头：“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不想让你们继续搅乱我的生活了——你们自己斗去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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