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王福禄彻底没了脾气，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颓然坐回椅中。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商人的卑微与不甘，“张公子，你不是生意人，你不懂。我们这些商贾，在那些大人眼里，就是养肥了待宰的猪羊。若不削尖了脑袋往官府跟前凑，求得一丝庇护，我们连安安稳稳活下去都难啊！”
“庇护？”
张平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清脆的咂舌声。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
“那你有没有想过，曾经给宋家当靠山的，可是江城的知府大人！结果呢？宋家一出事，知府派来的赵斌，第一个念头不是保他，而是来瓜分他的家产！”
张平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王福禄心上。
“为什么？因为在知府眼里，宋家倒了，还有李家、王家可以替上。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伙伴，而是一条听话、能随时更换的狗！”
“你以为，你王家吞并了宋家的产业，就能从一条狗，变成能和主人平起平坐的人了？”
这番话，诛心至极！
王福禄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看到了机会，却没看到机会背后更深的陷阱。
看着他彻底崩溃的神情，张平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回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语气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王掌柜，你想让王家真正站起来，不再任人宰割，靠吞并一个宋家，没用。靠跪舔官府，更没用。”
王福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出一丝希冀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该如何？”
张平的嘴角，终于勾起胜券在握的笑容。
“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带我去见县里商会的所有人。只要你办到这一点，你担心的所有问题，我来替你解决。”
这话语调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王福禄死死盯着张平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让人心悸的自信。
他不知道张平凭什么，但他夜袭宋宅、硬撼太守爪牙的一幕幕，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翻腾。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创造奇迹。
赌一把！
莫名地，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咬碎了后槽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目的达成，张平再无逗留的兴致。
他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秦目和马韦伯一挥手。
“吃饱了，走。”
三人就这么在王家父子呆滞的目送下，离开了包厢，只留下一桌残羹冷炙和满室的震撼。
张平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吹拂，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情不错，正盘算着如何借商会之力，将自己的商业版图彻底铺开。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身后一直跟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和脚步声。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月光下，只见王魁正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迷茫、挣扎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月光将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张平淡漠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精准地钉在王魁那张纠结的脸上。
被这道目光一罩，王魁浑身一僵，进退维谷。
秦目和马韦伯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一左一右护在张平身后，眼神不善地望向那个鬼鬼祟祟的跟屁虫。
终究是少年心性，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压过了所有情绪。
王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咬牙，迈开灌了铅的双腿，快步跑上前来。
“张……张公子……”
他站在张平面前，脑袋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有心的。我爹他……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圈却先红了。
今天在包厢里，他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试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既怕父亲惹怒了这个深不可测的青年，又对父亲那孤注一掷的贪婪感到无力。
他觉得自己像个背叛者，两头不是人。
“我知道。”
张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责难，反而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王魁心头的燥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爹有他的难处，你也有你的为难。”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魁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少年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但下次，若真有事，可以私下来找我。当着你爹的面，你让我怎么给你台阶下？”
一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王魁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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