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裕儒垂首立着，幽怨的瞥了一眼皇帝，没有谢恩也没有动。
皇帝并没有生气，嘲弄的轻笑一声，缓缓道：“朕忘了，朕前两日刚打了你四十杖，屁股还疼着吧？心里还在恨朕吧？”
谈裕儒仍是没有回答，脸上已有怨愤之情。不远处的睢茂不禁为这个“大逆不道”的吏部郎中捏了把汗。
谁知皇帝依旧没有生气，他落寞的扯了下嘴角，“是啊，你恨朕，章惠皇后也恨朕，梁王更是恨朕……可是谈裕儒，朕做错了吗？
朕这一身龙袍，左肩担日，右肩担月，背负星辰，玄衣纁裳，承天立极，绣满了十二章纹，却唯独容不下一个——私字。
谈裕儒啊，什么是君？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世人都以为，‘君’字一张口，掌生杀予夺大权。可是君真的只能靠一张口吗？无手无脚，天下不服这张口了怎么办？”
谈裕儒面色深沉，拧起了眉。天子的威慑来自它与生俱来的权力，但其实，权力从来不是天然的。
即便是至高无上的君主也要费尽心机，才能稳固自己的权力。
而梁王与何恭远，就像是君王的手脚，只是这手脚太过茁壮，与那张口极不协调了……
皇帝没有等来谈裕儒的答案，他叹了一口气。
“朕做不了一个普通丈夫，一个普通的兄长和父亲。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所以，他们觉得是朕容不了他们，是朕容不了吗？是这江山容不了……”
谈裕儒抬起了眼睛，不再垂首，而是像看着一个普通鳏夫一样看着皇帝，目含悲悯，又若有所思。
皇帝瞧着他的神情，自嘲道：“你以为朕和你说这些，你要活不久了？朕不会杀你，朕只是太孤独了，朕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谈裕儒，满朝文武，朕无人可说，陪朕说说话吧……”
谈裕儒看着皇帝，脸上的悲悯更甚。卸去冷硬和威仪，皇帝也是人，高处不胜寒。他不太利落的走了两步，来到皇帝面前跪下，没有再让这位君主抬头。
皇帝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坐在石阶上，一个跪在石地上。
皇帝忽然莞尔，向他伸出了手，“你还是站着吧。”
谈裕儒没有谢恩，他知道现在帝王需要的不是一个臣子。他站起身来，扶着皇帝的手。
两人静默一时，皇帝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趣的看着谈裕儒，“谈裕儒，朕听说你也是幼年丧母是吗？”
这次谈裕儒终于应了话，“是。”不卑不亢，不称陛下。
睢茂悄悄抬眼看了眼皇帝，皇帝的神情未变，仿若不觉。
“你和朕一样，幼年失母，却有许多异母兄弟姐妹——”
“臣是家中老大。”谈裕儒纠正道。
皇帝了然的点点头，“哦，所以，你是长兄如父。”
“是，臣的父亲是这般教导臣的。”谈裕儒答道，脸上一片平和宁静，并无自怜自伤之情。
皇帝望着他的目光竟微带羡慕，“朕听说，你幼时求学很苦，为了拜入名师门下在风雪中接连侯了三日，才求来了一次试徒的机会？”
“是，”谈裕儒答道，“但那三日，臣的父亲跟臣一道顶风冒雪，并将家中所有厚衣物都穿在了臣身上……臣在求学之时，每遇雨天雪天，臣的父亲必要亲自护送……”
谈裕儒是个坦诚的人，不愿埋没父亲在其求学成才途中的功劳与苦劳，更是打心里敬重自己的父亲。
“所以，你和朕还是不一样啊……”皇帝喟然叹道，“儿子和皇子终究不同，父皇和父亲也注定不同……”
谈裕儒没有反驳，这句话是绝对的正确，没有任何可反驳之处。
在民间，无论贫穷富裕，百姓总是希望儿子能够强过父亲，家族荣耀一攀再攀。
但在皇家，龙椅只有一个，没有一个帝王活着时希望儿子的能力风采盖过自己。
可在临死前交接权力时，又希望这个儿子能如尧舜降世，英明神武，江山社稷千秋万代，永世稳固。
这样矛盾的期望，让每一对皇家父子都有着复杂矛盾的父子情。
皇帝的目光移到了不远处，一棵椿树根旁发了几株小苗，椿树粗壮，而小苗细嫩。
皇帝语气幽幽，声线微冷，“朕曾经想做个好父皇，但朕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时辰前，晋王来对朕说，朕做错了，朕差点儿掐死他。”
谈裕儒倏忽瞪大了眼睛，但皇帝还在讲述，并未看他。
“朕做不了好父皇，但朕想做个好君主。谈裕儒，朕是一个好君主吗？”
谈裕儒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答道：“陛下是位好君主。”
皇帝轻笑一声，“你刚刚是在评估朕的功过？”
“是。”谈裕儒诚实答道。
“所以，评估之后朕不是昏君？”皇帝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
谈裕儒正色的瞧了皇帝一眼，“陛下绝非昏君。”
皇帝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威严的凤目重又犀利如鹰。
“谈裕儒，王侯嚣张，豪强跋扈，势倾一方，要用朝廷的钱袋子养私兵，还要截流朝廷的钱袋子。朕能容得了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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