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彩华脚踩织金牡丹绣鞋，踉跄跨出轿门，这一刻力气极大，两边的小厮都拦不住她。
她一把双膝跪下，把情郎满是血的头抱在怀里，“谦郎，你别再惦记我，今生不能在一起，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话没说完，这骑在高马上的老头新郎官就不耐烦了，打了个手势让仆从把庄彩华拉开，强行塞进轿中。
他低下头颅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看着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张谦，哼了一声，牵动缰绳绕路而走。
喜轿里又传来呜咽啜泣声，听得那老头心烦，留下五名膀大腰圆的打手，继续当街殴打张谦。
像是把对对庄彩华新婚当日啼哭晦气的怒意发泄到了张谦身上。
队伍再次扬长而去，庄彩华在轿中，眼泪不停，又伸手撩起轿窗的帘子往后看。
垚善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几个打手大喊：“别打了，人都被你们打成这样了，再打就死了！”
其中一个打手，指着垚善就吼：“你谁啊，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贱籍也敢在这里叫嚣，真以为自己能伸张正义？”
垚善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被杨戬揽住胳膊。
她光是看这粗汉伸出的胳膊，肌肉贲张，高高鼓起，比她的大腿还粗，这一锤子下来她就成标本了。
杨戬把她挡在身后，瘦削修长的手捏住打手的胳膊一拧，打手顿时痛得五官扭曲，腿软在地，嗷嗷直叫。
见有个练家子，后面四个打手也不围着张谦了，过来就要攻击杨戬。
身后的哪吒杨哮个和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都是身手了得的主儿，轻装上阵，手一抬，腿一挑，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尤其是哪吒，在天庭就是以十分能打出名，一人单挑两名壮汉，动作快得看不清，没出几招，两名壮汉躺倒在地，哀嚎不已。
垚善心善，蹲下身，把食指探在张谦鼻尖，还有微弱气息，再抬头看向远去的喜轿。
她喊了一声：“他还活着，你放心吧！”
庄彩华水光潋滟的眼眸凝滞片刻，轻点一下头，放下绣帘，半张脸回到轿中。
垚善起身，让杨戬几个大男人帮着抬起张谦，不理会躺在地上捧腿捂腹的几个打手。
也有看热闹的人是善良的，其中一个老者提出把张谦带去他那儿，他是老中医，开了家医馆。
垚善感激地点头，却在看到老中医样貌时顿了一下。
和顺找人心切，主动提出背张谦挪到安静点的地方，方便他缓一下，也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毕竟都是这幻境的人，不能说完全不知道。
杨戬拉着垚善跟在后头，“刚才怎么了？”他没有忽略垚善的细微异样。
垚善摇头，“觉得这老中医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可能是认错了，我第一次来，又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更别提这是几百年前的古人了。
杨戬握住她的小手，捏了捏，“那为什么，明知道幻境里都是假的，还特意跟庄彩华说一声？”
杨戬指的是，垚善喊那一声，告知庄彩华张谦还活着。
垚善仰头，眯眼笑出来：“不论这幻境里的鬼魂是什么目的，但生前都是人，是人就有感情。”
垚善打的这个主意，就是打感情牌。
庄彩华第一眼看她那眼神，太真切太让她印象深刻，她直觉这个创造出这个幻境的就是她。
这个故事里，庄彩华和张谦真心相爱，又爱而不得，都是再重现当日的画面。
她还记得，故事里张谦的结局就是被活活打死，如果那时有人真能施以援手，张谦说不定不会殒命，庄彩华也不至于怨气这样大。
所以她做了这个善举，就是希望庄彩华动恻隐之心，如果真是她困住了楚芙，还请她把楚芙还给她。
老中医的医馆就在不远的地方，和顺把他平放在藤编的平榻上。
老中医开始为他号脉，又两指掰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缩放情况，又拿出工具，一卷布条，里头插着大小长短不一的银针。
杨哮看了都瑟缩一下，真是怕人。
垚善趁着这个空档随意打量了这小医馆，简陋朴素，一张写字桌，两把黄木椅，身后一排排中药柜。
她随手翻了一本札记，前头用毛笔字写了两个字“临风”，应该是老郎中的字，还挺风雅。
再看另一边，一张躺着张谦的看诊病床，一个放置工具的木架，多余一点东西没了。
堂前墙上还挂了一幅华佗画像。
垚善把目光挪回来，看到老中医直摇头。
“不只是皮肉伤了，这五脏六腑都受到不程度的损伤。”他收回针，“怕是活不成了。”
垚善不明白：“可是我刚刚还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呼吸。”
“现在还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阎王爷要收他，早晚的事。”
垚善拧眉，不敢相信，还以为哪怕是虚假的，但这回救了张谦，就能化解庄彩华的戾气。
这下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和顺不甘心，蹲下身与张谦平视：“今天凌晨闯进来了一个女孩子，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
张谦瞳孔已经涣散，脑子里重现人生最美好的时刻，便是被庄彩华在翘檐白墙下砸到时。
他虚软地咧唇笑着：“在河边……我教她读诗，跟她讲述外面的大好河山，她还说要跟我一起去看……”
和顺站起来，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哪吒脾气直，没耐心，在这幻境里浪费了这些时间，有这精力还不如他踏着风火轮飞上天，使出三头六臂，搅动混天绫，抡着乾坤圈，手持火尖枪，把这虚浮幻境捅出一个口子来，就不信再厉害的妖孽不现出原形。
杨戬拉住他，“别冲动，幻境不如实境，任你再大的本事，迷失了也能永远出不来。”
杨哮也束手无策，但主人是他的天，有主心骨在，他什么也不怕。
这样一想，放下心，却在低下头时，看到张谦搁在平榻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张谦他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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